
近期小红书赴港上市进程受阻,风波源于公司前中层离职纠纷。事件爆发时,高盛、中金、摩根士丹利等投行已参与数月,300多亿美元的估值预期基本确立。意料之外的是,最终拦住这家独角兽企业脚步的,并非外部监管或市场波动,而是一桩标的仅为85万余元的劳动争议案件。
单纯看表面,这起劳动纠纷似乎不足以阻碍IPO进程。但真正让小红书上市遇阻的关键,在于其赖以登陆资本市场的VIE架构。这套曾支撑中国互联网企业二十年间出海上市的制度设计,因企业自身的双重表述,首次从通行的上市工具变成了自我束缚的枷锁。
"伏笔
因果循环,而事件的种子早在2022年夏天就已埋下。当时小红书商业化步伐正加速,彼时刚拿下华南销售冠军的陈浩加入公司,出任商业化华南直销负责人,签约主体为薯一薯二文化传媒(上海)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
和许多互联网大厂一样,陈浩的年薪总包约三分之一以境外期权形式兑现。他与小红书境外开曼实体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签署了期权授予协议,获授3万股期权,分四年归属,入职满两年即可行权首批50%。
这实则是行业普遍的人才绑定策略:既以未来上市后的财富预期留住核心员工,又将部分人力成本置于境外主体,使境内财务报表更显美观。
入职后陈浩表现突出,据他自己的说法,2023年团队业绩完成率达120%,考核全部达标。但奇怪的是,在首批期权成熟仅剩五个月时,公司在2023年12月突然发出解除通知,离职证明上还特意标注了"汰换"二字。
公司提出的补偿方案是11万余元的N+1,劝他体面离开。陈浩却算得很清楚,真正损失远不止这点补偿款——即将到期的3万股期权。一旦被辞退,所有期权将作废,相当于薪酬总包直接缩水三分之一。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员优化,而是精准掐着行权节点的变相克扣劳动报酬的行为。
谈崩之后,陈浩选择走上维权道路。这一走,就是两年时间。
"对垒
2024年初,陈浩向广州市天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提交仲裁申请,要求赔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及期权损失。
接下来的两年里,他全身心投入这桩官司,经历了仲裁、庭审与调解各阶段,期间未再入职新公司。法庭上,小红书法务团队搬出了互联网行业沿用十余年的典型抗辩逻辑。
首先是主体切割,声称发放期权的境外开曼公司与境内用工主体互为独立法律实体,不存在投资与控制关系,期权纠纷属境外合同争议,内地法院无管辖权。其次是期权价值认定,主张公司未上市,期权无公开市场价,不构成员工实际损失。最后在程序层面设置障碍,通过管辖权异议、二审上诉等方式消耗劳动者时间成本,迫使对方妥协。
在大厂体系下,这套组合拳过去几乎百试不爽。多数员工面对高昂的跨境仲裁成本只能选择退让,VIE架构天然的主体隔离墙,无形中成为企业规避期权兑付责任的防火墙。但这一次,广州两级法院未随企业思路,选择了穿透式审判。
一审与二审法院作出关键判决:虽然境内外主体工商登记独立,但签约代表均为小红书创始人毛文超,从招聘签约到期权授予,全流程均由境内公司主导,已构成人格混同。同时明确,因劳动关系产生的期权协议与劳动付出直接挂钩,属于劳动报酬组成部分,内地法院完全有权管辖。
至于公司提出的"不胜任工作"解除理由,法院认为证据不足,单方解除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构成违法解除。法院还特别指出离职证明上的"汰换"字样侵害劳动者就业权,要求公司重新出具合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