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风所在 | 孙郁

年轻时通过编《鲁迅研究动态》,接触到卫俊秀先生这个名字。编辑部还挂着他写给王世家先生的横幅,笔力清俊、飘逸,神气十足。虽不精通书法,却能体会那股韵味。曾编过先生的一篇文章,知道他年轻时研究鲁迅,1954年在上海泥土社出了《鲁迅〈野草〉探索》,后来被下放到农村二十多年。八十年代,从乡下返回西安教书,开始被更多人熟知。可惜那时没能去拜访这位前辈,错失聆听教诲的机会。先生去世后,去西安出差,遇到几位忘年交,阎庆生兄介绍我认识傅蔚农,卫先生的学生,印象文雅安静。初次见面毫无生疏,聊得很畅快。谈话间得知不少卫先生的趣事,从字到文,到人,总能让人心生向往。那次聚会还得了傅兄送的几册卫俊秀书法集,对我来说是个意外惊喜。

这些年见过许多今人书法作品,但大多不能像卫先生作品那样真气流转、回味悠长。有时会想,这样的人与文,如今实在难得。多年后在北京认识了郑园,她也是卫先生的学生,深谙学问之道。接触中得知,她一直与师兄弟们保持联系,时常切磋学问,偶尔回西安给老师扫墓。前几日郑园寄来傅蔚农的《蔚秀楼墨缘:古典诗文册页选》清样,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小聚,暗觉这是未断的缘分。翻看书稿,觉得作者正走着卫俊秀先生的道路,字体温润自然,法度内敛,行笔间似从悠远处来,透着几分老师遗风。自觉师承前辈精神,实则是信念的坚守。好的文脉得以流传,与世间还有这样痴人不无关系。

傅蔚农对卫俊秀先生有深刻理解,跟随多年,许多事迹了然于心,一些趣味更融入自己的文字。他与柯文辉编过《卫俊秀双开楼书论》,摘录了不少先生语录,读过的人都看出这位前辈的可爱。此书涉及书法美学诸多要点,精神哲学的体悟也很独特。卫俊秀的文与字,洒脱通透,浑厚中见秀美,雄奇间多柔风,能看出二王、傅山的影子。他研究庄子,欣赏傅山,心仪鲁迅,思想高蹈处,毫无俗气。对书法的研究体味,话题广泛,既有激越之言,也有平和之语,颇似古代诗话,感性直观中,意蕴无穷。

傅蔚农的这本书,是写给自己,也是献给老师的。他喜爱六朝、唐宋文章,对陶渊明、刘勰感情颇深。六朝文章体味生命之味,没有后来道学气,文字参差,形态简洁变化,这与汉字书写急缓起伏颇为相似,调子形体有时浑然天成。张中行先生曾说文言短章有"不受时空限制的优越性",那么抄录古文佳作,也就有了时空对话的意味。浸润碑帖可得古人初始之气,品文章则能暗合先贤精神。今日读书人,不太像古人那样推敲文字,表达也越发枯燥。傅蔚农喜欢驻足前人遗墨,大概受卫俊秀影响,都知道,古之贤人,片语只言,有广远之思,寻常之笔,也可引人怦然心动。真的艺术,是人性亮色的闪动,魏晋风骨可以醒世育人,前辈诗文确实如此。

青年时若能遇到良师,是幸事。能有一个不可移动的参照,又活出自己的本色,就不容易随波逐流,失去本然之爱。我想,傅蔚农之所以一直依偎老师遗产,大概是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卫俊秀先生的道德文章和笔墨修养,都启人心智。他的不凡处在于,逆境不失梦想,临危良知未泯,灵智力在苦难中淬炼而成。至少对我而言,读他的文字,感到是久历杂尘而保持清洁的人,悟性极高,能将文章之道融入书法之道。庄子的超逸,在他处化为"不知所从来,亦不知所从去"的神姿;他惊叹傅山高妙在于"以庄生恣纵之文态作诡谲之草体",而他自己也正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