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陪读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乡下中学上学,课本都是老师用蜡纸刻好、再油印在草纸上的。高一下学期,母亲托人把我转到了城里。假期来临,看着同学们兴高采烈地玩耍,我独自一人心里挺不是滋味,面对着课桌上的那些课本。有这么些课本没看,暑假又这么长,咋办?心里着急,六神无主,想哭都哭不出来。没办法,先拿回家再说。

正午时,母亲正顶着烈日在场院里晒玉米。我回去时,她远远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慈爱的神情。走近一看,见我愁眉苦脸的,以为我背着书包走累了她,便接了过来。

吃过午饭,母亲小声问我,为啥不高兴,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我摇头说不碍事,她也没再追问,接着忙她的农活。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幕慢慢遮住,我独自躺在竹凉床上发呆。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原来是母亲悄悄坐到我身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我的心思一下子被母亲拉到了天上,那些星星在黑暗中特别明亮,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万物。

母亲的沉默让我心里的阴云渐渐散去。我告诉母亲我的学习情况,她似乎早有预料,一直笑着鼓励我。母亲说,她相信儿子能行,不管落下了多少课,趁同学们玩的时候一定能补回来。

我还是苦着脸说,老师都放假了,我怎么补啊?

“先自学,把不会、半会不会、不懂的都写在三个本子上,然后每周去学校找老师补课。”我挺惊讶,母亲没读过书,咋会想到这个办法呢?

白天我想帮母亲干活,母亲说,你这个暑假唯一的任务就是补课。那时候农村降温靠蒲扇,驱蚊靠蚊帐。母亲干完农活,从井里打来一盆凉水让我泡脚。这个土办法降温效果很好,等水凉了,她再打一盆放在我脚下。

深夜我坐在书桌前读书,母亲坐在旁边一会儿扇扇子,一会儿纳鞋底,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映照着勤奋的母子。夜深了,母亲放下鞋底,拿起蒲扇把蚊帐里的蚊子赶出去,让我睡。闷热难耐,蚊子嗡嗡叫,母亲细心的照顾像阵阵凉风,每晚睡梦中都很安稳、很甜。

整个暑假,我按母亲的办法补完了落下的课程,开学时让所有老师都惊讶又高兴。开学时,母亲对我说,等“十一”放假了她带我去打蓖麻籽。我有些吃惊,问母亲为啥要打蓖麻籽。母亲说,暑假用完了家里一年的煤油,再点灯就得用蓖麻籽了。

“十一”有三天假。白天,母亲带着我提个旧竹篮,顶着大日头,到山坡、溪边、屋前篱落去割野蓖麻,摘蓖麻籽。蓖麻籽浑身长满刺,小心一点也难免扎到手,不一会儿双手就布满了伤口,火辣辣地疼,母亲的手更是血肉模糊。

晚上我要和母亲一起剥蓖麻果,母亲不让我干,让我读书写作业,她在一旁一个一个剥,把里面的蓖麻籽取出来。剥蓖麻果更伤手,晚上疼得睡不着,她在旁边放盆冷水,疼得厉害就伸进去凉一凉。我自责,如果不是我补课用完家里的煤油,也不会让母亲的手受伤。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人要做成事,哪有不吃苦的?为了儿子学习进步,这点付出不算什么。

放寒假时,母亲和我在秋天打下的蓖麻籽派上了用场。我按母亲的嘱咐,把蓖麻籽轻轻敲破,把白胖的果仁串在细竹签上,晚上煤油灯油干了就用来点。蓖麻仁含油量大,一小串可以烧十几分钟。用蓖麻仁做的煤油灯,总是毫不吝啬地释放着热量,像极了母亲。

岁末天寒,躺在被窝里成了村里人过冬的习惯。母亲让我坐在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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