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一生,大半光阴耗在谋生与谋爱上。这其中,餐桌是绕不开的舞台。我们品评菜式,讲究炖煮时辰,推崇食材原味,可即便是一席豪华盛宴,要是少了合适的饮品,总让人觉得口中干渴,心里空落。这杯中之物,无非茶与酒。有言道茶显风骨,酒显性情,在我看来,此论过于客套。于我素来只知填饱肚子的吃货而言,茶是涤烦的“暂停符”,酒是添趣的“加速钮”。我们为何爱茶?又为何嗜酒?深究下去,无非探寻一种活法,一种在碗筷之间,安放自我的姿态。今天且放下浮言,就着几样小菜,细细说来杯中之道。
身为美食写作者,深知味觉的疲乏。连续尝过几道红烧菜后,舌头便会麻木。这时刻,茶便是餐桌上的及时雨。
先论最直接的益处——解腻。譬如广东人早茶,为何一壶普洱能从头喝到尾?并非矫情,确因虾饺、凤爪、叉烧包等点心油腻,几杯热茶下过,腻感立消,肠胃仿佛被柔软之手熨平,再战无压力。茶多酚在舌尖游走,能将油脂的厚重感涤荡无遗,使得下一个叉烧依然鲜香。这就是茶对美食最实在的加成:为美味延续生命力。
再往深里说,茶是味觉的“微调师”。品尝刺身时,蘸上酱油芥末,若饮可乐,则满口甜腻,掩盖鲜味。但若来一杯清香的玉露或龙井,豆香与兰花香随气息升腾,反衬鱼肉的清甜。它不争抢,只烘托。在餐桌上,茶明白“退”,甘作配角,却能让主角更加耀眼。
转而论及人心,当今之世,人人脚步匆匆。外卖迟到五分需催促,视频卡顿数秒便划走。唯有泡茶时,需静待。待水沸,待暖盅,待醒茶,待那缕幽香透出。这“待”字,便是茶赐予我们的最大福祉。我有个经营餐馆的朋友,后厨忙乱如战场,他每日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喝半小时单丛。他坦言,那非为作态,而是给自己按“重启键”。若不饮那杯茶,看谁都似要争吵。由此可见,喝茶,喝的是为生活留白的那份从容。
说完茶,须得谈谈酒。一谈及酒,气氛便该热烈些。
在美食界,酒是味道的“放大器”。品尝大闸蟹,若无温热黄酒,那蟹黄的丰腴便失魂落魄。黄酒的甘润与微辛,既中和了蟹的寒性,又奇妙地引出蟹肉中极细微的甘甜。再说吃火锅,红油沸腾,毛肚翻滚,举杯冰啤,“咕咚”一口,气泡爆破的瞬间,将辣味裹挟带走,酣畅淋漓。酒能激发味蕾的感知,让美味愈加销魂,让过瘾之事愈发尽兴。
但酒的真正魅力,不在口中,而在心间。常对食客说,独酌时品心情,对酌时叙情谊。
今日之成年人,皆披盔甲生存。白日里是张经理、李老师,回到家却是丈夫、父亲。唯有围坐酒桌,三杯两盏之间,那层硬壳方显柔软。你会察觉,平日沉默的老同学,喝了几杯后,拍案讲述当年的糗事;平素威严的女强人,微醺之际,也会叹息说“其实我也很累”。酒有这般本事,它撕开社交的堤坝,让真实的光芒透入。它非使人忘却,正相反,它使人有胆量卸下包袱,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做些糊涂事。翌日醒来,众人相视一笑,情谊反倒更深了。
观中国人宴席,无酒不成席。为何?因菜肴冷热无常,但酒始终温存,整桌的温度便由它来维持。众人举杯,哪怕只是轻轻一碰,那“叮”的一声,便是人情味在回响。
茶与酒,恰似人生的两种境遇。茶是向内的修行,它使人静心自省;酒是向外的释放,它让人拥抱世界。餐桌上,二者缺一不可。
真正精于吃道的人,都懂得何时奉上茶盏,何时斟满酒盅。饭局初启,众人拘谨,可先用茶暖场,润口;菜品过三巡,味蕾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