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无声,成长有痕。转眼间,我作为2025年“三支一扶”的新人,来到凉亭乡经济发展办工作已经大半年了。要是你问我,这半年的基层时光藏着怎样的答案,我会说,那是初入职场的迷茫彷徨,是扎根乡土的锤炼成长,是亲历民生烟火的温柔共情,更是奔赴基层、步履不停的滚烫初心。
记得刚来时,我还在认门认人的迷糊里打转。现在呢,几个村的路随口就能说出来,手上的活儿能理得清、接得住,遇到棘手的事也能沉下心来想办法。这种变化,说起来轻巧,回头想想却觉得不太真实——明明大半年前,我连“监测户”是什么意思都得悄悄去百度。
如果说初来的迷茫是成长的起点,那茶山的烟火气,就是让我真正融入这片土地的开始。考进凉亭之前,我就听说这里盛产茶叶,但茶树长什么样、什么季节采、家家户户怎么靠它过日子,我完全不知道。去年年末,领导让我们写一篇“凉亭的春天”,想看看我们的文笔。可我在琢磨的时候,对凉亭的春天产生了好奇——我还没见过凉亭的春天长什么样呢?只能翻工作群里各村发的动态:今天这个村清理茶园杂木,明天那个村播种茶籽,后天又有人拍了一段视频,说茶苗冒头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心里总觉得隔了一层,像隔着玻璃看风景。
直到今年春茶真正上市,凉亭的春天才在我眼前活了起来。
三月底那阵子,我下村回来的路上,路过一片又一片茶园。以前只觉得山上绿油油的挺好看,现在才看出门道:那一排排齐腰高的茶树,嫩芽刚从老叶间探出头来,浅绿里透着鹅黄,像刚睡醒的孩子。更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采茶的人。大太阳底下,茶农弯腰低头,戴着样式不一的遮阳帽,手在茶树上不停移动。一位阿姨挎着茶篓,额头上全是汗,她看我望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我说:“小女子,你家的茶叶摘了多少啊,今年的茶叶长得稠,芽子一个个胖嘟嘟的。”我没接话,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凉亭的烟火气,藏在白天的茶山,更藏在夜晚弥漫的茶香里。每次晚上在办公室加班,总能闻到一阵阵茶香。一开始我特别好奇,不知道香味从哪儿飘来,问了同事才明白,凉亭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做茶,一到傍晚五六点,各家小作坊就开工炒茶,杀青、揉捻、烘干,一道道工序忙下来,茶香飘满整条街道,有时候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散。天黑以后,街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作坊锅里热气腾腾,茶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我想,这,也许就是凉亭的特色吧。
大半年来,在办公室的业务工作中,我慢慢把自己从“新人”磨成了“还能顶一顶”的人。在经济发展办,陈主任把统计这一摊子交给了我。说实话,刚接到活儿的时候,我心里发虚——既要盯企业的月报、季报、年报,又要维护名录库,还得把小麦、水稻、棉花、油菜、茶叶这些作物的面积和产量理清楚,再报到系统里。另外还有村民的日常收支日记账、村和乡的社会经济基本情况表……一堆表格扑面而来,我连报表编号都记不全。怕漏掉截止日期,我在办公桌的日历上把每张表的报送时间圈出来:哪天报季报、哪天报月报、哪天要交各类统计表,一目了然。哪个日子旁边画了圈,那几天我就格外上心。同时,我在本子上把容易记混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比如“设施农业A416季报,四个季度的合计数年底要跟年报数对得上”“油菜籽是上年年末统计面积,今年四月份左右要再统计预计产量”。每次填表之前,我都先把笔记本打开扫一遍,确认自己没搞混。
但纸上记再多,还是免不了出岔子。有一次核查企业报表,我把“营业额”和“营业收入”搞混了,陈主任看了一眼就指出来:“这两个数口径不一样,不能直接划等号。”我赶紧回去翻了翻制度说明,这才真正记住了区别,又赶忙在记事本里加了一行:“营业额≠营业收入,营业收入要略低于营业额。”从那以后,每填一张表,我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数从哪来、跟哪张表能对上、逻辑关系对不对。
以前总想着上班要干些了不起的事,可实际上,大多都是帮跑腿、答疑解惑的小事。有一次,一位大叔急急忙忙走进办公室,说要开个证明,但讲来讲去就说是“小孩儿学校要的”,具体什么证明、报到哪去,一概说不清楚。他越急越说不明白,额头上全是汗。我让他别着急,先坐下慢慢讲,问了情况,最后才知道是要开脱贫户证明和情况说明。证明开好递给他时,他连说了几声谢谢,临走还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这儿小干部真好,怪有耐心的。”
就这一句话,我高兴了一整天。
真正的蜕变,始于一次次下沉走访、直面民生烟火。这半年,让我感触最深的,不是那些数字和表格,而是台账上一个又一个名字。刚来时,“雨露计划”“大病医疗”“公益岗”这些词,对我来说不过是文件里几行陌生的字。但当我真正走进那些家庭,踏入一扇扇或陈旧、或低矮的门时,我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一段沉甸甸的日子。
记得有一次去走访一家低保户。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味儿。一位老爷爷坐在轮椅上,双腿已经支撑不起衰老的身体,身旁的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同事蹲下身,轻声问他最近怎么样、低保钱到了没有、各项补助有没有按时发放。老爷爷紧紧握着同事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地讲着自己的近况。门里还坐着一位老奶奶,安安静静的,目光有些呆滞。老爷爷说,自从她得了老年痴呆后,反应越来越慢了。他们的儿女常年在外打工,幸好有村干部隔三差五上门照拂,帮衬了他们不少忙。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下就酸了。从小到大,我生活安稳,不愁吃穿,读书顺遂,从未在谁的屋檐下见识过真正的孤独。也从未想过,人老了,会是这样一种安静而漫长的无助。台账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就在那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不再是隔着纸页看“低保户”三个字,而是站在他的屋檐下,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眼泪,感受到他的孤独。我忽然明白,乡村工作朴素得像这地上的砖,粗糙、硌脚,却结结实实地托着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感悟越深。半年的田间地头走访,让我亲眼见证了凉亭乡村的悄然变化,也读懂了乡村工作的意义。
乡村新盖的电器工厂里,留守妇女们换上了工装,在家门口就能上工,中午还赶得及回去给老的小的做口热饭。公益岗的设置,让身体不好的老人也有了稳定收入,日子不再全靠救济,脸上也多了几分安稳的笑意。还有那些享受“雨露计划”的孩子,再也没听说谁因为穷上不起学,一张张录取通知书,像春天的茶芽一样,从山村里冒了出来。
到乡里工作之后才晓得,为了让这些孩子把学上下去,还专门设有控辍保学台账、送教上门这些服务,这是我读书那会儿压根没听过的。哪想过,有人为了“上学”两个字,要跨过这么多道坎,也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人默默付出。看着这些,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看似细碎的日常背后,是政策落地生根的声音,是无数双手在托举起乡村的未来。以前总觉得“乡村振兴”四个字离我很远,写在文件里、挂在横幅上。如今它真实地摆在我面前,化作了人们脸上越来越多的笑意,和日子越过越好的踏实。
工作磨砺我的做事能力,成长平台淬炼我的心性胆量。我刚到乡里上班,就被拉进一个叫“青蓝计划”的微信群里。群里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正琢磨这是干什么的,就收到党建办的通知:下期读书分享会,你来做自我介绍。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我这人习惯缩在后面,突然要站到台前,心里不免有点慌。
到了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话筒,感觉声音有点发紧,一边讲一边想“我音量够不够大”“语速是不是太快了”“会不会突然卡壳”。讲完下来,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头反而松快了——原来站在人前,也没那么可怕。那之后,我开始试着走出来,在读书分享会上分享自己看的书;乡里办演讲交流,我琢磨了一下,报了名,不是不紧张,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行不行。三八节活动跟小伙伴一起主动报名演了个节目,县里组织的活动也去凑了热闹。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口讲话的时候,腿不抖了,声音也能放开了。如果说工作上练的是“做事”的本事,那“青蓝计划”练的就是“站在人前”的胆量。渐渐地,我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从容,或许现在的我依然是懵懂的,但我知道,这是一个虽然缓慢、却始终向上的生长过程,像茶树扎根一样,让我一点点站稳、一点点向阳。
最近乡里安排每个站所办写半年工作总结,陈主任让我梳理这半年来做了哪些事。我坐下来仔细数了数:独立完成了统计的报表填报,把名录库实时维护了一遍,村和乡的社会经济基本情况表也报了上去。数来数去好像也就几件事,跟其他同事比起来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从头盯到尾的。第一次独立完成村级社会经济基本情况表、点下“提交”键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忐忑,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半秒,心想“要不要再回头翻一遍检查”。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打开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数据,确认没填串行、没算错数,才关掉页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点小小的踏实——又完成了一件事。
半载耕耘,半载成长;半载茶香,半载新绿。时光一晃,大半年就这么走过来了。低头看看,鞋底还沾着村里的泥巴,心里头却装满了热乎乎的东西。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盯表格、跑村子翻档案、跟大家一块儿参加活动,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回头想想,好像也没干什么大事,但比起半年前那个连门都认不清的自己,至少现在心里有底了。凉亭的茶香,大概就是我青春里最实在的味道了。
供稿:潘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