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这里是《亚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探讨中日关系的话题。
"支那"这个词,从来源上考察,原本并没有侮辱的意思。但这样的说法,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纵观人类历史,大部分侮辱性的词语,在其形成的初期,并非就带有歧视含义,不过词义的转变会随着政治和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好比英语世界里的N-word,源自拉丁文的niger,本意是指黑色;但到了近代早期奴隶制度的背景下,这个词语变成了专门歧视黑人的用语。"支那"这个词的演变轨迹,也是相似的,从一个中性词汇,逐渐沦为针对所有说汉语群体的歧视性称呼。
这个转变的过程,伴随着日本军国主义的兴起。接下来就从思想史的角度,分析一下"支那"一词如何变成带有歧视意味的用语。
"支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最早可能来自印度人对秦朝的称呼,但只有发音,没有对应的汉字。
英文的China和法语的Chine,或许也是源自这个词源。这个名字直到唐代,才通过玄奘和义净法师的笔记,以"支那"的汉字形式出现在中国。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词并非固定为"支那"这两个字,有些记录中还写作"至那"。在宋代僧人法云翻译的《翻译名义集》里,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支那,一云支那,此云文物之国,即是赞美这块地方的文教发达,是文化荟萃之地。
"这个解释更像是法云个人的演绎,并非"支那"的真实词源含义,但至少能看出12世纪时,中国读书人对"支那"一词抱有正面的看法。日本是一直用"支那"称呼中国吗?
当然不是。前近代日本对大陆政权的称呼有很多种,比如唐、明、清、中华、中国等等,都能在日本文献中找到。
但如果你去查看幕府时期的公文,会发现几乎清一色使用"唐"或"唐国"这个称呼。"支那"这个词很早就出现在日本文献里,但都带有学术研究的性质。
比如18世纪日本大儒新井白石编撰的《采览异言》,就有"支那"、"至那"这类用法;还有当时著名的医师寺岛良安编的《和汉三才图会》,也使用了"支那"一词,都体现出了浓厚的学术研究色彩。
换句话说,在当时知道"支那"这个词的,99.9%都是日本的知识分子。新井白石和寺岛良安都对中华文化有很深的敬意,所以"支那"也包含了正面的价值判断。
然而到了19世纪,"支那"这个词的使用频率开始急剧增加。要追溯"征韩论"和"征服大陆论"的思想起源,有一个人物是绕不开的,那就是佐藤信渊。
佐藤信渊在1823年发表的论文《宇内混同秘策》中写道:"当今世界各国中,若选一个疆域最广阔、物产最丰富、兵力最强大者,非支那国莫属。"文中还提到:"如果让皇国去征讨支那,控制得当的话,五七年就能完成征服,必定会导致其土崩瓦解。
"佐藤信渊的思想,对江户幕末的知识分子影响很大。
后来明治政府里的扩张派人士,在19世纪90年代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佐藤的著作,成为日本军国主义意识形态的底层思想基础。从这时候起,"支那"这个词逐渐开始和日本的扩张主义联系起来。
但同时必须强调,这个联系过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个时代也有不少作品仍然以中性的方式使用"支那"这个词。
然而到了19世纪40年代以后,随着鸦片战争中清国被英国打败,60年代中英法联军又入侵北京,日本的知识分子对中国看法开始发生变化。
日本倒幕运动中的重要人物岛津齐彬,在得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咸丰帝逃往热河后,对萨摩藩的臣子说:没想到清国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清国真是个软弱的国家,难不成在其广阔的土地上,没有一丝忠诚的臣子吗?
先前的鸦片之乱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内政始终没有整顿好,国内还闹着剪辫子之乱,局势眼看就要崩溃,皇帝竟然逃到外地,不知道羞耻,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祸患已经深入他们的脏腑,已经没有办法治疗了。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当时的岛津仍然是攘夷运动的积极支持者,也就是主张驱逐洋人的热情支持者,所以他的话说得非常夸张。但在1863年,萨摩藩自己也和英国发生了冲突,这就是萨英战争,岛津的海军炮台被英军彻底压制。
岛津立刻转变立场,成为了开国派。还有一个事件逐渐让"支那"这个词蒙上歧视的色彩,那就是1862年日本来的上海考察团。
当时德川幕府派了一支由各藩年轻武士组成的考察团去上海,他们坐着千岁丸从长崎出发,表面上是做贸易,实际上是做调研。这些青年武士在没有到上海以前,大多非常敬仰中国文明,但到达以后,看到的是太平军围攻上海,上海依靠欧洲的军队来防御。
这些武士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记录下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并且频繁使用"支那"这个词。例如幕末长州藩志士高杉晋作,在1862年游历上海时写下的日记提到:"五月二十一日看上海的形势。
支那人对外国人一事,因为法人步行都很有规矩,清人全都走避道旁。上海之地虽属支那,被英法管辖也可以。
"高杉晋作在幕末有很大的影响力,主张尊王攘夷,要驱逐欧美洋人,在倒幕战争期间创立了著名的奇兵队,是倒幕战争中的主力部队之一。
高杉晋作的作品在维新时代日本精英阶层中有很大的影响力,"支那"这个词逐渐被赋予了"当代中国"的含义,用来区别于过去日本所认识的文化昌盛、文明象征的中国。"支那"也就是19世纪末的当代中国,成为日本新的当权派精英眼中的反面典型。
1911年以前,日本政府正式的外交文书,仍以"大清帝国"为中国的正式国名。但到了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日本官方却开始不使用中华民国的名称,而是使用"支那"这个词来指代。
日本的教科书也开始普遍使用"支那"这个称呼。这里必须引入另一个重要的脉络,那就是中国人对"支那"这个词的反应。
1895年以后,大量中国留学生到日本,开始把日本的新思想、刊物翻译成中文,所以"支那"这个词也逐渐为中国人所知。
比如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在他的政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就用"支那帝国"这个名称来称呼,可能是因为当时中国人觉得这个词比较新鲜,用起来比较引人注目。但这个词的侮辱性质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比如1896年最早一批送到日本的13名留学生中,就有4人不到一个月就回国了,除了水土不服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上街,就被日本孩子大喊"支那人,光头小辫子"。
1930年5月,南京国民政府通过外交部下达训令,说中国政府中央政治会议考虑到日本政府及其人民用"支那"一词称呼中国,而日本政府给中国的正式公文,翻译成中文叫"支那共和国",认为"支那"这个词意思很不明确,与现在的中国毫无关系,所以敦促外交部需要照会要求日本政府,称呼中国英文要写National Republic of China,中文要写"大中华民国"。
如果日方公文使用"支那"之类的文字,中国外交部可以断然拒绝接受。对此,日本议院于同年进行讨论,并接受了南京政府的要求,改称"中华民国"。
但日本政府很快就被军部和极右势力掌控,政府机构与民间,包括教科书,仍然沿用"支那"这个词。最明显的例子是,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政府在9月决定称这件事为"支那事变"。
随着日军侵华进入深水区,"支那"这个词的含义不只是轻视、侮辱,更是暴力侵略的象征。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第二年日本外务省才通知各机构的官员和新闻媒体,建议不要再继续使用"支那"这个词来称呼中国。
尽管部分右翼人士仍然继续使用"支那"或假名的"シナ",但政府部门乃至大众媒体,已经不再使用这个词汇,更不用说拿来开玩笑。与日本用"支那"贬低中国不同,中国对日本的十个称呼,几乎串起了一整部中日交往的历史。
秦朝时称其为"东夷",视之为东海小岛上文化未开的蛮夷;汉朝时改称"倭国""倭奴",公元57年日本使者朝贡换回的"汉倭奴国王"金印,其中的"奴"字,一眼就能看出尊卑。
唐朝时中国以"东瀛""瀛洲"相称,虽然显得礼貌诗意,但仍暗含中国为陆地中心、日本为附庸海国之意。到了明代,日本海盗横行东南沿海,"倭寇"之名响彻中国,而流窜作乱的浪人武士则被称为"日本浪人",日本史书对此避而不谈。
近代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中国百姓不再客气,直接以"小日本""小鬼子""日本鬼子"相称,讽刺其国土狭小、野心却极大,也直指日军如恶魔一般。甲午战败后,日本使者曾以拆字上联羞辱清朝使臣:"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并肩居头上,单戈独战!
"讥讽中国文化落后、军力不济。清朝使臣却冷静回敬:"倭委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屈膝跪身旁,合手擒拿!
"直接把日本骂到骨子里,也是"小鬼子"称呼的雏形之一。这些名字没有一个是随便喊出来的,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与中日之间的一段恩怨紧密相连。
历史不会忘记那些血写的教训,日本以"支那"贬称中国,中国却以十个精准入骨的称谓,让日本痛苦至今。这些语言背后所反映的,是两国国力此消彼长的缩影,也是民族记忆的延续。
真正能让对方闭嘴的,从来都是稳固的国家底气和不容玷污的文化骄傲。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