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胡柏鹤
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的杜素娟教授注意到，现在年轻人并非对爱情没有向往，只是常常在感情的门槛前迟疑不前。也有人因为权衡利弊的“计算心态”，引出了“怕费事”“自我对象化”等现代情感难题。怎样帮年轻人找回爱的本能跟勇气呢？杜素娟试着用文学智慧和人生体悟，为年轻人解开爱情这道综合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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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师，我身边有两个女孩儿。一个家庭条件好，可是感觉彼此没那么投契；另一个我特别喜爱，可是她家庭一般。我该怎么办？”
在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的杜素娟教授课堂里，经常有学生带着这样的疑难向她咨询。面对这类问题，这位被学生连续17年推选为“心目中最杰出教师”、被百万人称作“网络慈母”的文学教师，总是反问一句：“年轻人，你是在找人生搭档，还是在做投资项目的调研？”
这一句带着幽默的反问，像针一样精准，揭露了部分年轻人恋爱观的一角。杜素娟察觉到，现在的年轻人并非不需要爱情，恰恰相反，他们极其盼望高质量的心灵交流，只是总在情感的路上徘徊不定。最近，杜素娟接受中国青年报社“青年情感赋能计划”栏目组的采访坦言，在出版的新书《允许爱情缺席》和她的课程中，都在尝试用文学才情和生活体悟，帮年轻人重拾爱的本能跟勇气。
期待遇见完美之人，心力交瘁
“现在有的年轻人谈恋爱，首要的并非心动，而是‘计较’。”杜素娟形容，这类似在暗地里奠制一份Excel表，列下几项关键标尺：学历、身高、原生家庭、年薪、房产、MBTI性格特质……唯有符合这些标准者，才有机会进入“面试”环节。
“这不是年轻人愈发利己，而是很多人染上了叫做‘工具理性’的‘流行病’。”杜素娟剖析说，在追求效率、量化、性价比的风潮中，这套思维渗透到年轻人生活的每个角落，包括充满情感的爱情。“人们做事前，总要掂量：我的付出（时间、金钱、情绪）几许？预期收益（婚姻、安全感、阶层跃升）几许？成功率怎样？一番掂量下来，觉得爱情‘风险颇高、回报难料’，那就算了，还是独身更稳妥。”
一位才情卓绝的男生给杜素娟留下深刻印象。这位男生向她征询意见时，痛苦地诉说，他按照“标准”寻觅到女友——家庭匹配、学历相仿、容貌般配，众人赞曰“金童玉女”。但相伴两年，他倍感疲惫。
“我们相处，如同执行一个‘标准化情侣’项目，约会、礼物、朋友圈互动皆流程化。我好像从未在她面前从容不迫，担忧言辞失当，担忧不够‘优秀’。我寻不到那份心安理得、踏实温存的亲密感。”这个男生说。
杜素娟回应他：“你爱的并非她本人，而是由‘优越条件’构建的幻影。你们都在扮演对方期待中的‘完美搭档’，心力交瘁。”
她说，这种“计较”心态，衍生出两种典型“现代情感症结”：其一为“畏葸麻烦”，将情感磨合中不可或缺的妥协阶段当作多余成本，奢求“跳过进程，直抵终局”；其二为“自我物化”，既将对方视作条件集合，亦将自己当作待估物品，遗忘了“我是谁”“我真正渴求什么”。
“莫用清单寻觅对象。”杜素娟常此劝导年轻人，“需将自己当作完整而生动的个体，去探索、去体验爱情的美好。当你心理自足、能自享欢愉时，你才会因真挚倾慕而挑选一人相伴，而非指望对方补全人生某项缺憾。”
文学是“爱的预习课”，专治“偶像剧后遗症”
年轻人对爱情的认知从何而来？杜素娟察觉，许多人“启蒙之师”为偶像剧和网文小说，“这等同手持一张梦幻乐园图鉴，闯入一片真实而有风有雨的密林，能不迷失方向、不摔跤吗？”
令她忧虑的是，有的年轻人热衷于阅读“霸道总裁爱上我”题材的文学作品与影视产品。“此等同食‘爱情毒菌’，看似诱人，实则伤神。”杜素娟指出，这类作品传递的逻辑是，你无需成长，无需卓越，仅须足够“单纯”、足够“困顿”，便会有一位完美强者来拯救你。
“此乃违背人性中‘慕强’与‘对等吸引’的基本准则。现实世界里，你期冀遇见怎样的人，自己先要朝那方向磨砺。”杜素娟称。
杜素娟坚信，对美满爱情认知的“地图”藏匿于世代相传的经典文学中，那里积淀着人类智慧与丰盛的情感阅历。
“好文学不欺瞒人，它让你了然爱情所有‘面貌’——美满的、狰狞的、无私的、自私的、成全的。”在她的课堂上，文学演变为是一门生动的“爱情认知实践课”。
她引导学生阅读《包法利夫人》，重点不在批判爱玛的虚荣，而在解析“一个人若将生命全然意义与欢愉寄托在爱情和男人身上，可能陷入幻灭”。“这启示我们，爱情是锦上添花，不可作救命稻草。”杜素娟说。
她解读《呼啸山庄》，让学生洞见“人性与情感的深度和繁杂，远超儿女私情范畴”。
“读这些书，如同在模拟舱里，预先经历一场爱情的风暴。”杜素娟说，“待你真正直面情感风暴、人性考验时，不会措手不及，因你知道‘这个情节似曾相识于某部名著’。这种由文学铺垫的‘时空感’，能助你在情海中保持清醒与沉稳。”
爱情是一道“难题”，解题过程促人成长
“放下爱情是块甜点的幻想吧，它实乃人生中一道极具挑战的‘综合题’。”杜素娟说，当年轻人洞悉了爱情的真相，切莫“不敢爱”，而要校准预期，不停提升学习与经营情感的能力。
她认为，这道题的难处在于你要与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不同成长轨迹的陌生人，缔结一份情感上的亲密联结。
“与自己血脉相承的父母尚会争执，何况是恋侣？矛盾频繁发生，方为关系的常态。”为此，杜素娟分享一个务实的“诊断法”：“当两人产生矛盾，先别仓促断言‘不合适’，要判明你们相处中是‘罹患沉疴’还是‘偶染小恙’。”
“情感小恙”的表现是生活习惯差异、情绪化口角、一时沟通不畅。“譬如他随意乱抛袜子，她挥霍无度，皆属‘枝节问题’。”杜素娟剖析道，治“小恙”须要沟通技巧与容忍度，直言己感与所需，亦倾听对方缘由，共商双方可接受的症结化解之策。
“情感沉疴”显现出双方核心价值观的冲突、人生根基的背离或触及底线原则的纠葛。“譬如一方渴求丁克，一方盼望子嗣；一方视家庭为重，一方以个人发展为上；一方显著欠缺尊重，存欺骗、控制行为。此乃‘核心矛盾’。”杜素娟表达，“沉疴”无需强撑，应即刻辨识，果敢中断。“割舍一段消耗你的羁绊，非为溃败，乃为明理。”
杜素娟讲述了一段关于“进阶”的故事。有位女孩因男友的离去自毁，认为“再也无人珍爱”，学业因此一蹶不振。
杜素娟未施泛泛慰藉，而是与她共析：“在这段关系里，你是否早已不悦，抑或仅仅畏惧分离？你将全部安全感寄托于他，他若离去，你的世界便倾塌。此非爱，乃‘情感寄生’。”她鼓励那女孩：“真正疗愈，是把心神收拢于自身。你读书、健身、开拓雅趣，重塑那熠熠闪光的自我。当你自立如山，你会发现，这段关系是教你认知自我的一课。”后来，那女孩逐步走出阴霾，变得自信开朗。她对杜素娟说：“老师，现在我不惧遗失了，因为深知我能重塑自我。”
如何使情感历久弥新？杜素娟给出的诀要朴素而高深：“莫常思量如何‘囚住’对方，当求如何‘升维’自我。”
“人生各个阶段皆需坚持学习与长进，事业有精进、思想有积淀、趣闻有增广。两身应似两株并肩参天的树，各自向着高空伸展，根系盘结，枝叶葳蕤。如此情谊，饱含生命力与新鲜意，无人可离析。”她说。
对于部分人的“催婚”焦灼，杜素娟直言“催婚最是愚钝。”“婚姻岂能似催熟果品般仓促促成？被催促的仓促结合，实乃对人生的不负责任。”她主张家庭、教育机构、媒体均须补上“爱情教育”这一课——非授技巧，乃教青年认知自我、习得沟通、尊重他人。
“归根结底，爱情需一点天真、一点勇气、一点机缘。”杜素娟总结，“尊重己心，不悦便莫迁就；珍视缘法，结果非所执。每段真挚情感，终极目标非为束缚对方，乃为成就更臻完美、丰盈之己。”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 引自：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