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亚楠

观众的信任不应被肤浅的“悬浮创作”所侵蚀,震撼人心的力量不应因认知的局限而消弭。唯有当主创能够真正融入生活,精通历史脉络,方能打磨出耐人寻味的佳作。

各地文艺展演舞台上,不乏精工细作的佳作,但亦有一些作品暴露出明显的“漂浮”特质:人物言行罔顾生活常理,历史细节屡屡出现偏差,本该扎根现实的叙事,却悬浮于半空,稍触即破。这些作品的瑕疵根源,在于主创团队既缺乏生活体验,又欠缺历史认知,使得本应动人的艺术表达显得底气不足。

“底气不足”首现于对现实生活的粗浅描画。部分创作者以“打卡式”采风敷衍了事,看过视频、听过简短介绍便急于动笔,未真正沉入生活的肌理。譬如工业题材的话剧,有的创作者沿用旧日刻板印象,将当代技术工人形塑为过去模样,实则现代化车间已实现全流程智能化操作。笔者曾走访鞍山钢铁集团,所见整洁的办公室,技术骨干正通过电脑监控各个高炉生产实况,与传统认知的炼钢场景迥异。脱离现实的作品搬上舞台,观众瞬间就能识破破绽,难以产生情感共鸣。柳青创作《创业史》时,久居皇甫村与农民同吃同住,方才描摹出贴合时代的人物群像。若无“身之所历、目之所见”的扎实积淀,仅凭网络资料和简单访谈拼凑的作品,终究是悬浮且虚假的。

历史认知的匮乏,令历史题材作品陷入“常识性失误”的怪圈。部分创作者为追求戏剧效应,篡改历史逻辑,出现违背史实的硬伤:革命剧里地下工作者高声谈论机密情报;古代剧里不同朝代的器物、服饰、礼仪被肆意混搭,让观众频频皱眉。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种轻慢姿态,消解了历史固有的厚重感,甚至将严肃的历史叙事扭曲为迎合流量的“爽文”套路。历史题材创作素有“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准则,剧作家在恪守核心史实的前提下创作,作品才能兼具根基与艺术魅力。倘若历史常识都未厘清,便以现代思维任意解构历史,作品只会沦为站不住脚的“空中楼阁”。

部分作品创作上的“底气不足”之风,进一步加剧了当下舞台艺术的同质化困境。有的主创习惯依赖“爆款公式”进行创作:看到《只此青绿》走红,便盲目堆砌国风元素和全息投影;感知现实题材受欢迎,就套用“小人物逆袭成功”的框架,不深度挖掘作品的生活特质与文化底蕴。某地方小戏盲目移植京剧《霸王别姬》,生搬硬套非本剧种的程式动作,最终丧失了原本鲜活的地域文化基因,沦落为“四不象”的赝品。话剧作品自《茶馆》至《焦裕禄》,无一不是创作者精心打磨多年的成果。杂技剧《先声》,以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后沈阳真实历史为根基依据,聚焦北大营枪响、沈阳警察抵抗、中共满洲省委宣言及义勇军兴起等史事,通过虚构的“王铁掌一家”命运折射东北军民整体抗争历程。其剧中“黄显声”为真实历史人物(时任沈阳市公安局局长,“九一八事变”当晚下令抵抗);“王铁掌”及其子女为艺术虚构形象,代表东北军、警察、学生、地下党等各界抗日力量。这种依托历史真实的创作,成功跳出了同质化的窠臼,塑造了立体的人物形象。戏剧表演若无历史积淀支撑,再华丽的技术包装也难掩内容的空泛。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业已为行业发展昭示方向,着力于提升剧目创作品质。要根除这种“漂浮创作”的弊病,首要在于创作源头建立规范,可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作为项目前置条件,鼓励主创团队真正深入群众汲取创作养分。行业亦需建立历史顾问机制,可邀请相关领域专家提前介入创作环节,严把历史细节的关口。创作者更需锤炼“板凳甘坐十年冷”的艺术定力,将生活积淀和历史认知视作创作的根基。

艺术的生命力,深植于真切的生活与厚重的史实之间。莫让肤浅的“漂浮创作”消耗观众的信任,莫让认知的短板消解令人心动的力量。唯有当主创真正融入生活,洞悉历史逻辑,方能创作出经得起推敲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