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OpenAI前首席技术官穆拉蒂,推出了一款中国模型的“贵替”。

Thinking Machines发布的首款模型Inkling,采用混合专家架构,核心设计沿袭DeepSeek-V3,后训练阶段则借助Kimi K2.5等开放模型生成的合成数据完成冷启动。尽管参数量达9750亿,上下文长度支持100万Token,支持多模态输入与可调节“思考强度”,但多项基准测试结果表明,其综合表现仍落后于Kimi K2.6与GLM 5.2。更关键的是,调用成本反而高于对手。

这家由前OpenAI核心成员创办、融资20亿美元、估值120亿美元的明星公司,交出的首份答卷并未达到外界预期。但穆拉蒂或许从未打算让Inkling争第一。当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面临日益增加的合规风险,一款性能尚可、支持定制、确属本土出品的开放模型,正悄然建立起自己的生存空间。“贵替”不必最强,只要足够“安心”。

文章配图-1

02、

当地时间7月15日,Thinking Machines Lab正式发布其首款模型Inkling。

从硬件配置看,这确实是典型头部实验室的出场方式。9750亿总参数量,每Token激活410亿参数,预训练数据覆盖45万亿Token,包含文本、图像、音频与视频。支持100万Token上下文,能够理解多模态输入,以纯文本形式输出结果。用户还能通过调节“思考强度”在响应速度、推理深度与成本之间取舍。

Inkling开放模型权重,采用Apache 2.0许可证,开发者既可本地部署,也可通过Tinker平台进行微调。公司定位清晰:不与ChatGPT抢普通用户,而是作为企业构建AI应用的底层支撑。

真正引人注目的,藏在技术说明的后半部分。Thinking Machines在报告中直言,Inkling的混合专家架构“主要沿用了DeepSeek-V3”。它保留了大量专家模块,每个Token仅激活其中一部分,负载均衡机制也复制了DeepSeek-V3的无辅助损失设计。

训练路径同样显现出中国模型的痕迹。为启动后训练,公司先用公开模型生成的合成数据做监督微调,其中明确列出Kimi K2.5。技术脉络已很清晰——由OpenAI前高管创立的美国实验室,首版模型架构取自DeepSeek,训练数据依赖Kimi,最终呈现出一种“拿来即用”的工程路径。

借鉴开放成果本身并无不当。DeepSeek与Kimi公开权重,允许研究与再利用,这是技术发展的常态。真正令人侧目的是,即便吸收了这些成熟方案,Inkling的性能依旧未能超越其“原型”们。

Thinking Machines并未回避这一事实。在官方发布文中坦承:“Inkling并非目前表现最强的模型,无论开放模型还是闭源模型。”

具体指标显示,差距不容忽视。

- 在“人类最后的考试”纯文本评测中,Inkling得分为29.7%,Kimi K2.6为35.9%,GLM 5.2达40.1%;

- 加入工具调用后,Inkling提升至46%,仍低于Kimi K2.6的54%与GLM 5.2的54.7%;

- 在SWE-Bench Pro中,Inkling得54.3%,Kimi K2.6为58.6%,GLM 5.2为62.1%;

- Terminal Bench 2.1上,Inkling仅63.8%,Kimi K2.6与GLM 5.2分别达到71.3%和82.7%。

虽在网页设计、音频理解与安全性评测中表现稳定,某些数学任务上甚至优于Kimi与DeepSeek,但综合推理、编程与智能体能力,仍难跻身第一梯队。

价格方面,同样无明显优势。Tinker平台64K版本,每100万Prefill Token收费1.87美元,Sample Token为4.68美元——前者可视为输入成本,后者接近生成费用。此为限时五折价。256K版本则分别升至3.74美元与9.36美元。

相较之下,Kimi K2.6官方API每100万输入和输出Token分别收费0.95美元与4美元;GLM 5.2为1.4美元与4.4美元。

Tinker的计费体系与标准API略有差异,但粗略比较后仍可看出:Inkling的预填充成本接近Kimi K2.6的两倍,生成成本也高于两者。整体没有价格竞争力。

于是,Inkling的初亮相呈现出一种现实感十足的悖论:技术路径源自中国模型,性能未达领先水平,价格反而更高。

文章配图-2

03、

若这模型出自普通创业公司,技术参考与定价策略或许只是常规操作。但Inkling的背书者,是Thinking Machines——一个近乎“OpenAI校友会”的团队。

2025年2月,公司首次公开亮相时,团队约30人,三分之二成员来自OpenAI,其余来自Meta与Mistral。创始团队阵容包括OpenAI联合创始人John Schulman、前研究副总裁Barret Zoph,以及Lilian Weng、Andrew Tulloch、Luke Metz等资深研究人员。他们曾分别主导强化学习、后训练、预训练、安全与推理研究。路透社当时即指出,穆拉蒂从OpenAI挖走至少20名研究人员。

在这群前OpenAI核心内部,穆拉蒂位置特殊。她2018年加入,参与DALL-E、Codex、ChatGPT、Sora等关键项目,2022年升任首席技术官,统筹研究、训练、安全与产品落地。2023年11月,Sam Altman被罢免后,她短暂代理首席执行官。她对OpenAI研发流程与产品化路径有完整掌握。

换言之,Thinking Machines从成立起,就拥有顶级的开放经验。

穆拉蒂与团队清楚顶级闭源实验室如何构建模型,也亲历ChatGPT从论文到全球现象的全过程。当他们从零搭建技术体系,外界自然期待一条带有OpenAI基因的路径。

结果,Inkling最清晰的技术源头,却是中国模型。这难免被解读为一个微妙信号——最懂OpenAI的人,最终选择了中国模型的技术路线。

但这并非全貌。

OpenAI近年所有前沿模型均闭源,模型权重、训练数据、后训练策略均不对外。穆拉蒂即便熟悉内部机制,也无法将商业机密直接移植。而DeepSeek、Kimi等已公开权重,架构与工具链可合法复用。

Inkling本身也是开放权重模型。从成熟公开方案中汲取经验,是构建开放生态的自然选择。今天若完全回避中国团队的公开成果,反而要承担更高的试错成本。

因此,借鉴中国模型,并不能说明穆拉蒂认为其技术全面超越OpenAI。双方公开程度不同,可供参考的资源也截然不同。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层信号:至少在开放权重领域,中国模型已成为美国AI团队的重要参照系。

所以,借鉴本身可以理解。真正值得审视的是:为何吸收了现成架构与训练方案,最终产出的Inkling性能更弱、价格更高?

穆拉蒂拥有顶尖团队、充足资金、英伟达最新训练系统。她不可能忽视这些差距。

答案或许简单:她根本没打算赢。

文章配图-3

04、

按理说,Inkling本不应止步于“够用”。

2025年7月,公司尚未发布任何产品,便完成20亿美元种子轮融资,估值120亿美元。投资方包括安德森·霍洛维茨、英伟达、AMD与简街资本。四个月后,新一轮融资传闻传出,目标估值高达500亿美元,尽管最终未官宣,外界已视其为OpenAI与Anthropic的潜在竞争者。

在这种背景下,推出一款性能弱于中国模型、价格更高的产品,确实显得不符预期。

但从企业级市场视角看,穆拉蒂可能从不打算争夺评测榜首。

Thinking Machines强调开放权重、多模态处理与可定制性,希望企业通过Tinker进行微调,打造专属客服、编程助手或行业智能体。她锁定的市场,不看重榜单名次,更关注能否私有部署、能否掌控数据、能否持续迭代训练。

这一需求,此前已被中国开放模型大量承接。

美国的OpenAI与Anthropic坚持闭源,Meta的Llama 4表现未达预期后,也逐步收缩开放策略。与此同时,DeepSeek、Kimi、Qwen、GLM持续开放权重,性能不断逼近闭源模型,价格却始终更低。

美国企业已用实际调用行为投票。

据OpenRouter向CNBC提供的数据,2026年2月以来,中国模型在美国企业通过该平台调用的Token中,周占比始终超过30%,峰值达46%。而2025年上半年平均占比仅4.5%。

Cursor在开发Composer 2时测试多款基础模型,最终选用Kimi K2.5,理由很直接:“评测表现最强。”桥水基金则通过Tinker微调阿里Qwen,定制模型以更低代价超越部分顶级闭源系统。

中国开放模型,正成为美国企业降低AI成本的实际路径。但这条路,正面临压力。

美国对中国AI模型的监管氛围持续收紧。相关部门已就数据安全、模型来源与供应链风险发出预警,部分使用中国模型的企业遭到调查。虽尚未形成统一禁令,但政策不确定性已影响企业决策,尤其在政府项目与敏感数据场景。

这正是Inkling的切入窗口。

它由美国公司打造,采用Apache 2.0许可证,支持私有部署与定制训练。企业选用它,无需承担使用中国模型引发的政治风险,也更容易通过政府与大型企业的合规审查。

Inkling真正的价值,在于这种合规上的确定性。

穆拉蒂显然看准了这个正在形成的真空。

她将DeepSeek与Kimi的公开成果,转化为由美国实体提供的模型。Inkling不必在所有评测中胜出,只要成为那些不敢再用中国模型企业的“安全选项”即可。

这也解释了为何它敢定价更高。政策壁垒缩小了竞争面,性能与价格差距的敏感性被弱化。对某些美国企业而言,一款稍弱、稍贵但无政治风险的模型,已足够。

从这个角度看,Inkling更像是一场深思熟虑的商业设计。

但代价是谁承担?

美国以外的企业仍可自由选择GLM、Kimi、DeepSeek,在更强、更便宜的底座上构建产品;而美国企业,却可能被迫使用性能稍弱、成本更高的本土替代品。这种基础差距,会持续传导至微调后的应用,最终形成结构性劣势。

华盛顿本想用限制保护美国AI产业,结果可能先为Inkling这样的“贵替”打开了市场。对穆拉蒂而言,“一般般”已足够。对美国AI产业来说,这份“够用”带来的,是成本上升与竞争力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