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回关于通识教育改革,经典著作研读算是重要一环,也像是人文教育最后的坚持地。可如今人工智能(AI)日渐普及,它在教育各方面都在带来改变,尤其是注重思想深度与思维训练的经典研读课,正受到AI的严峻考验。
精读经典的意义,不在于知识多少,而在于它是人类智慧的凝结,是影响我们思考方式的范本。研读经典,就是让学生跟从思想大家一路探索。这个过程并非为了背结论,也不是为了崇拜哲人,而是要根本性地改变我们的思维习惯。
经典阅读能让学生不仅知其然,更能知其所以然,这是一种高强度的思维锻炼。哲人们如何论证、如何推演、如何解析复杂问题,通过经典研读,能一步步地帮助学生跳出日常经验的框框,建立起更严谨、更深入的认知体系。
比起普通教材,经典文本往往晦涩难懂、抽象难解、语言考究、语境复杂,因此经典研读是一项苦差事,这些困难正是经典文本研读特有的“认知摩擦”。事实上,学习中任何艰难险阻,都是学生成长的必要环节。经典研读课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创造出这种“艰难险阻”。学习从来不是为了最快速度得到结果。
当学生面对难懂段落时,通过仔细阅读、反复琢磨、查找资料、否定自我最终恍然大悟,这个克服困难的过程,正是大脑认知能力重建和提升的关键所在。如果没有这个艰难经历,认知就只能停留在表面滑行,无法成为个体真正的智慧。
“困难训练机制”被打破,好问题便难以提出
AI的出现让一切变得便利。当学生遇到难懂的段落,只需输入AI,几秒内就能得到段落大意、逻辑分解和背景介绍。这种“无微不至”的便利,打破了经典研读特有的“困难训练机制”。当获取答案过程太顺畅太便捷,而欠缺智识上的“挣扎”时,学生对文本的印象往往浅尝辄止。未经艰苦思考轻易获得的结论,就很难在记忆和思维中留下深刻印记。
在AI时代,人们普遍觉得“提出好问题”远比“寻找答案”更重要。但好问题怎能凭空想象出来?“好问题”正是在长期艰难的思维训练中打磨出来的,若非精细阅读诸多经典,若非经历经典锤炼,怎能提出好问题?正因为阅读经典时遇到理解瓶颈、结构复杂、逻辑冲突,才会迫使学生学习细节去追问“为何如此论证?”“如何调和矛盾?”。当AI用流畅语言、缜密逻辑消除所有阻碍,为学生提供看似完美的解释时,学生就难以发现问题的关键,更别提提出有创见性的好问题。AI看似消除了困难,实则削弱了培养学生提问能力的力度,连带着也消灭了提出好问题的土壤。
AI让同学间真实水平差异被掩盖
传统经典研读课考核,通常会呈现“纺锤型”成绩分布,拔尖的同学非常突出,理解精到,分析细致,解读漂亮;同时也有阅读经典比较吃力或不够认真的同学。因此成绩分布很清晰,呈现出正态形态。参考国内外一些学校做法,允许AI辅助,但必须清楚说明用了AI什么情况。
考核结果——学生期末论文成绩会产生一种“均值化”形态。借助AI的分析、梳理和润色,原本表现较弱的学生完全可以提交一份格式规范、语言流畅的作业,使其看起来“不那么差”;原本通过刻苦思考、有独特见解的优秀学生,在AI生成的标准、全面、流畅文本对比下,光芒稍减,另一些同学借助AI似乎也相当出色。
这种“提高底线、缩小上限”的现象,让人觉得整体水准进步了,可学生间真实水平差异被隐藏,实际的“纺锤型”形态被遮蔽了。这给教学成效评估带来了新难题。
传统经典通识教育模式需要重构
面对AI对经典研读课的冲击,传统的经典通识教育教学模式必须进行根本性反思与调整。
首先,必须调整课堂评估,从“重结果”转向“重过程”。减少对书面作业的依赖,增加课上报告、讨论与答辩环节。更关注学生如何得出观点,而非观点本身是否完善。通过现场的思想碰撞,还原真实的思维训练。
其次,需设计“抗AI”的深度阅读任务,引导学生对文本进行更细致处理。这类依赖细致文本感悟的任务,即使使用AI也需要同学事先对经典有深入理解,而一般泛泛总结的大模型也难高质量完成。
同时,我们应该把AI视为“思维训练”的对手,不是AI让经典阅读更便利,而是让AI增加阅读难度。训练学生与AI进行批判性对话。比如,让学生输入经典的某些论述,让AI去反驳,然后让学生再根据文本来反驳AI。在这种“人机博弈”中,强化学生寻找漏洞、组织论证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重建“慢学习”的学习风气。在课堂里留出时间,让学生进行无电子设备辅助的纯粹阅读,鼓励手写笔记。通过故意减少学生获取信息的渠道与速度,重建学生在面对困难文本时的专注力与耐心。
在AI时代,经典研读课非但没失去价值,反而因为其对“困难”的坚持而更显珍贵。教育者的任务不再是帮学生扫清学习障碍,而是引导他们在AI带来的便利中,主动选择那些能磨炼心智的“艰难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