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一些鼓吹功利化、堆砌成功学内容的儿童读物在童书市场占据高位,这件事引起了许多人注意。有家长批评此类书为“伪童书”。一位接受南方+记者采访的专家指出,“伪童书”并非指盗版或非法出版物,而是那些在装帧、文字和宣传上针对儿童、青少年及家长,却将成人世界的权术思维、厚黑观念和功利成功学伪装成“成长智慧”“高情商教育”的书籍。
根据消息,在算法推荐机制影响下,这类带有功利性、成人化的儿童书籍正借助平台投放和极低折扣,有体系地占据了童书销售排行榜。
面对这种情况,一位有多年儿童文学创作经验的作家向南方+记者坦言,市场或许正是抓住了部分家长在育儿过程中的焦虑感,用功利化指导取代正向激励,而图画、漫画形式的“伪童书”更易受到年幼读者的欢迎。
此外,这类童书还存在低价招揽的情况,常通过博主短视频、直播带货等方式销售。对此,一位专家向南方+记者表示,这类书精于制造育儿焦虑,依靠平台低价、投放模式传播。平台重转化、重流量的算法机制,让问题童书更易传播,进而挤压优质儿童文学生存空间,这需要优化风控模型、明确各方责任、联动监管整治乱象。
这些书的创作模式极为相似:
构建焦虑框架
“教孩子懂得阳谋,让孩子光明正大用智谋成事”这类充满功利色彩和投机心理的书籍推荐,在社交平台上并不少见。
记者检索发现,在抖音、小红书等新媒体平台,《懒鸟效应》《让孩子有点心机》《漫画阳谋处世之道》等在多家线上店铺均有销售,非常火爆,价格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个别甚至只需一元钱。
2021年初,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一段关于少儿图书的演讲视频在网上广为流传。他在列出的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单中,《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赢在破局思维》《孩子,你要懂点人情世故》等带有成功学色彩的书赫然在列,而以往常居榜首的儿童文学作品却退到第50名以后,激起社会热议。
记者在电商平台购买了大约10本来自不同出版社的此类书籍,每本书实际支付金额在4元到13元之间,分别是《让孩子长点心眼》《让孩子有点心机》《阳谋处世之道》《懒鸟效应》,出版社显示为四川教育出版社,且作者均为“师鲁贝尔”。收到书后,记者发现,这些书的标价多为数十元,而在电商平台的实际售价远低于定价,且都有正规可查的书号和CIP核字号。
记者冒充消费者致电四川教育出版社编辑部,接线人员确认《让孩子长点心眼》《让孩子有点心机》《阳谋处世之道》《懒鸟效应》确实由其出版社发行。不过,记者翻阅书的内容看到,这些漫画书,大多是教导儿童如何在校同、家长面前“读懂他人意图”,学习“高情商处世”,以此塑造良好自我形象的“伪童书”。
对此,上海理工大学出版学院教授、复旦大学出版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夏德元指出,这里所说的“伪童书”,并不专指形式上的盗版书或非法出版物,而是指那些在装帧、语言和营销上以儿童、青少年及家长为目标,却将成人世界的权术逻辑、厚黑哲学和功利成功学包装成“成长智慧”“高情商教育”的书籍。
他认为,这类书籍未必全部触及违法出版物的标准,但其内容导向与儿童身心发展规律明显存在偏差,值得警惕。
夏德元觉得,这类“伪童书”特别善于构建焦虑叙事,即社会竞争激烈,孩子太单纯就会吃亏;家长若不早点教孩子心机和谋略,就是对孩子的失职。
香港儿童文学联会会长、香港知名儿童文学作家周蜜蜜认为,“伪童书”与优秀儿童书籍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往往从功利视角出发,而后者则注重积极教育意义、文学性,以及对世界真善美的引导。
她指出,市场或许正是瞄准了部分家长在育儿上的焦虑感,用功利化教导取代正向引导,而图画、漫画形式的“伪童书”更易吸引年幼读者。“家长也需重视对孩子的正面教育,在选购童书时,应考虑其是否具备正确的人生观和积极意义。”她强调。
存在低价促销行为
算法制造畅销假象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带有成功学倾向、功利化导向的儿童书籍的销售市场和推广方式更多瞄准的是作为购买者的家长,而非作为阅读者的儿童。
记者观察到,这些书迅速进入公众视野,与平台低价招揽密切相关,有的两册彩绘漫画仅售几元。
这些童书将亲子关系的维护、儿童成长教育套上成功学的模板和功利化思维,在社交平台上,博主视频开头便使用“厚黑学”“懒鸟效应”“慢驴效应”“马太效应”等词汇作为宣讲其育儿理念、亲子关系,进而销售“伪童书”的噱头。
甚至有博主在推销书籍时直言“不要对孩子太好,‘慢驴效应’是操控孩子最好的手段。”“儿童版‘厚黑学’,让孩子在社交中占优势!”这些视频,不少在社交平台上获得上万的点赞互动。
采访中,多位家长坦言,现在购买童书主要依赖电商平台和社交平台博主推荐。有家长坦言,许多粉丝数量多的博主推荐的童书往往价格也较便宜,因此更吸引人购买。
2025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数据表明,线上渠道销售占比已达86.35%。从电商平台到直播带货,“互联网+”的图书销售市场规模持续扩大。当前图书销售高度依赖社交平台的推荐引流,平台的流量分配决定了哪些书能被看见,价格低、折扣多、平台大V抽成高,都在压缩图书的利润空间。
夏德元表示,如果平台主要以点击率、停留时长、评论量、成交转化率分配流量,那些能迅速引发情绪冲击、扩大家长焦虑、承诺“孩子不吃亏”“从小学会识别他人”的内容,往往比需要耐心阅读和专业解读的优质童书更易获得传播优势。“优质童书的价值通常需要编辑导读、亲子阅读和长期口碑才能体现,仅凭自然流量与之竞争,确实容易处于不利位置。”
“焦虑引发点击,点击促成推荐,推荐产生交易,交易数据又进一步强化算法判断,由此形成‘焦虑制造—流量放大—低价成交—持续推荐’的循环。”他说。
夏德元强调,平台不能只关注“什么内容最易成交”,还必须思考“什么内容值得持续推荐”。他建议,流量分配规则中应增加内容品质、出版信誉、读者投诉、未成年人适宜性等指标,防止短期转化率成为评价童书价值的唯一标准。
如何破解“成功学”“厚黑学”充斥童书市场的问题
据了解,在2021年到2025年间,儿童文学在少儿图书市场的比例确实出现了明显下降,降至两成左右。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各方协同合作、共同应对。
解决这类童书泛滥的问题,首先需要儿童图书创作者和出版者在出版销售前扮演好“把关人”的角色。周蜜蜜指出,往往家长和儿童难以及时分辨贩卖焦虑的童书,作为儿童文学创作者自身要谨慎,在创作阶段就要做好把关。
在夏德元看来,低价本身不等于违规。出版社促销、库存清理和公益阅读活动都可能造成低价。真正需要识别的是“极端低价、虚假宣传、异常投放、内容失范”相叠加的高风险行为。
“平台不宜简单设置一个刚性的最低价格,而应建立多维度动态风险模型。”他建议,第一,建立异常价格预警。一本刚出版或仍在正常销售的童书,长期以一元甚至几角钱销售,同时进行大规模投放,就应触发进一步审核;第二,核查低价来源。平台不能将“清仓”只当作一般广告文案,而应视作可以验证的事实陈述;第三,将价格风险与内容风险关联。极端低价只是入口,平台还应同步分析封面、书名、详情页、短视频字幕、直播口播和评论区言论;第四,关注投放和账号行为。短时间内大量投放、多个账号使用高度相似文案、频繁更换商品链接、低价商品引流后诱导购买其他商品,都应成为风险指标。
在这类童书销量虚高的泡沫之下,博主、商家与平台组成了层层勾连的链条。
对此,夏德元强调,平台应建立“谁推介、谁说明,谁获利、谁负责”的基本准则。博主不能以“仅分享读书心得”为名逃避商业推广责任,商家不能以“内容由博主自行发挥”为借口推卸责任,平台也不能只处罚账号而不反思其推荐机制。
对于在社交平台售卖质量低劣甚至违规图书的情况,有关部门正加大整治力度。今年4月初,在监管部门指导下,10家网络头部平台同步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图书网络发行专项治理,标志着行业从单个平台整治转向跨平台全链条联合治理。
“归根结底,治理‘伪童书’不是要把童书写成没有社会复杂性的‘无菌读物’,也不是禁止儿童了解竞争、规则和自我保护,而是要反对把人际关系简化为算计,把成长教育扭曲为成功学,把家长焦虑变成流量生意。”夏德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