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工厂暑托班受关注:父母赶订单孩子进厂上课

上午11时,中山市悦辰电子实业有限公司的食堂已经备好饭菜,开始供应午餐。

餐桌上摆放着烧鸡翅、青瓜炒肉和小青菜,五十多个孩子陆续放下画笔和作业本,端着餐盘排队领餐。为了避开员工用餐的高峰,这些孩子比父母提前半小时左右用餐,中午11点半准时午睡,下午2时起床,3点到4点之间还有点心。

这是悦辰电子开办暑期托管班、帮助员工照看子女的第五个年头。在员工宿舍大楼内,孩子们按年龄分成三个班级,分别安排在职工书屋、妇女之家以及食堂活动。不远处,生产大楼里机器轰鸣,父母们正忙着组装电子产品,孩子们则在托管班里度过暑假时光。黄昏时,机器声停歇,孩子背起书包与家人结伴离开厂区,次日上午再一同返回。

今年夏天,广东工厂的暑托班受到了广泛关注。广州一家制衣厂将食堂改成了临时看护点,东莞超四百家企业参与暑期托管公益行动,佛山推出了超过1.7万个公益托管名额,惠州在多个区域设立了托管点,肇庆则把课堂搬进了企业职工活动室。这些背着书包进厂、父母刷卡上班的"小孩哥""小孩姐",每天都在上演着独特的场景:父母在车间忙碌,他们在厂内完成作业。许多暖心画面感动了网友,不少人留言表示:"不知道哪家工厂缺人,我想去上班""真心为员工着想的老板,将来必定财运亨通""这样的老板才能凝聚人心"。

工厂暑托班为何在广东兴起?这些广东老板为何无偿帮员工照看孩子?丰厚的福利背后,又透漏出怎样的用工新动向?

打工人带娃愁?广东老板巧思开班解忧

悦辰电子的暑期托管班,最初只是一次小范围尝试。

2021年,企业副董事长余清敏锐地察觉到,每逢暑假员工请假的情况显著增多,不少外地员工甚至请两个月长假返乡带娃。他当即决定,盘活现有空间,开办企业托管班。

2022年首度开班时,仅接收二十五个孩子。初期员工心存疑虑:厂区环境安全吗?孩子能否适应?但一个月后,争论变成了"明年还能不能报名?"此后,每年度悦辰电子均向员工提供约五十个托管名额,按年纪划分班级:低年级专注朗读、拼音及绘画,高年级主攻语文、数学和暑期作业辅导,辅以手工等趣味课程。六名在校大学生负责教学,两名生活老师照料饮食起居、午休事宜,所有服务完全免费。

"妈妈岗"员工罗均清来自广西,已连续三年将孩子送入托管班。她十九岁入职,是公司初创时期的首批员工,后在这里结识了丈夫。两人扎根中山十余年,如今两个儿女也在本地上学。

托管班开办前,她每天得先送孩子去外部托育点,再匆匆赶回工厂,经济压力自不必说,更牵挂的是孩子饮食、学习情况。厂区开办托管班后,孩子随她上下班,工作间隙随时可探望。"工作安心不少,孩子照看也妥当。"

另一名来自贵州铜仁的员工刘元芬,小女儿八岁,大儿子正值服役,公公年迈腿脚不便。暑假期间家中几乎无人看顾孩子。

往年每逢暑期,刘元芬均陷入两难:独自留孩子在家不放心;请假两个月又影响收入。养家糊口的开支,总不会因暑假而暂停。

她向公司反映情况后,悦辰电子想出妙招:托管班正缺生活老师,便安排她兼职照看女儿,既解决就业又照顾家庭。

广州增城区新塘镇广嘉纺织服装有限公司内,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同时上演。车间里缝纫机声不绝,裁片沿着生产线流转;食堂改成的临时课堂里,三四十个孩子或写作业或看动画片,等待着父母午餐时分相聚。日常托管三十余人,高峰期可容纳六七十人。

老板王永伦曾是制衣厂工人,二十多年前因暑期无人看管,曾把年幼的孩子带进车间。孩子被叉车撞伤,手部骨裂。这段经历成为他日后办厂的深刻警示。厂房初建时空间有限,他就将会议室、办公室改造成临时看护区;扩建新厂房后,更将千余平方米食堂正式定为托管固定场所。

这项广受赞誉的福利,最初并非宏大规划,而是一位父亲不愿他人重蹈覆辙的温情抉择。

企业抱团取暖,「带娃合伙人」模式走红

单家企业开办托管班能覆盖几十个孩子,但在制造业发达、外来务工家庭密集的广东,仅靠少数企业显然难以解决普遍存在的暑期看护难题。

今年东莞创新性地组建了规模更大的"带娃联盟"。企业提供场地,高校派出志愿者,社会组织负责课程开发,社区对接具体需求,非遗传承人、科技工作者等纷纷走进课堂。

在2026年"百千万·莞一夏"行动中,东莞累计三百三十二家大型企业参与暑期公益计划。其中,六十五家企业利用职工之家、图书室等空间开办内部托管班,依托师资共享库、线上课程库等资源,提供作业辅导、科学实验、兴趣培养及安全教育服务。

东莞还将制造业资源转化为暑期研学内容,徐福记开放麦芽糖透明生产线,华美食品展示月饼制作博物馆,水务企业讲解水质净化全过程。围绕科技制造与人文主题,策划了二十三条线路、五十三条参观点位。

此前,许多"小候鸟"仅知父母在广东打工。工厂规模、机器运转、商品生产流程,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模糊不清。当孩子走进父母工作场所,才会真切理解父母工作的日常,看见广东制造最真实的底色。

佛山将服务范围拓展至新就业群体。今年新办四百三十七个公益托管班次,提供一万七千五百五十个座位。美团骑手程江超在佛山工作十余载,往年暑假只能将十岁儿子留守家乡。今年他首次带孩子来佛度暑。父亲无需再隔空询问孩子的日常,儿子也终于明白父亲每日奔波的街道究竟模样。

惠州市总工会发起的职工子女暑期爱心托管班设六个固定点位,分三期开展,持续近两月为约五百名职工子女提供服务。部分点位特设广电资源演播厅,孩子们在专业指导下练习普通话、模拟播报,诞生出不少"小记者""小主播"。

肇庆德庆县广东鑫风风机有限公司开设四十天国学亲子夏令营,面向公司职工及其亲属开放,通过亲子共读、经典诵读、军事化管理、艺术培养及体能训练等多元形式,为孩子们打造充实有意义的暑期。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陈俊教授指出,工厂开办托管班,不只是帮助员工照看子女,也是连接家庭、企业与城市的一种开放式社会参与。广东吸引了大量“新粤人”,托管之外,企业还可以组织参观、研学、骑行等活动,让孩子了解父母工作的环境,感受一座城市的语言、习俗与生活方式。

这一模式的重要价值,在于让城市建设者的孩子亲眼看见父母的劳动成果,理解父母与这座城市的关系,增强职工家庭对企业和城市的归属感。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参与社会的研学”。

一间暑托班,为什么能留住一条生产线?

表面上看,企业是在帮员工照看孩子。但这些看似与生产无关的事情,也在悄悄影响一条生产线的稳定。孩子放学没人接,暑假无人照看,家里老人突然生病,这些家庭问题,最终可能变成一张请假条、一次长时间离岗,甚至是一封辞职信。

悦辰电子开办托管班前,也算过成本。两个月的餐费等投入,需要数万元,工会还要承担保险和课程材料费用。有人提出是否要收取费用,但企业最终决定,一分钱也不收。

“收了钱,性质就变了。”悦辰电子工会副主席邝转娣回忆,老板知道办班需要投入,只说了一句“没关系”。因为暑托班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门生意,它首先要解决的,是一些员工真实而紧迫的困难。

邝转娣也没有刻意夸大暑托班对生产的作用。悦辰电子有2000多名员工,50个托管名额不可能解决全部职工的带娃难题,也无法直接改变整个工厂的产能。它最直接的意义,是帮助到50个确有需要的家庭。

悦辰电子有超200名“妈妈岗”员工,公司专门为这批员工设立了一个“妈妈岗”车间,实行柔性管理。邝转娣说,这些妈妈生产的产品质量稳定、不良率低,一些高端产品都会交给她们生产。

悦辰电子“妈妈岗”员工罗均清。 南方+ 叶志文 拍摄

广州广嘉纺织的情况也相似。尽管企业投入多条数字化生产线,同等订单量下,用工需求已经有所减少,但服装制造仍离不开熟练工人的经验和手艺。老板王永伦说,工厂的根基,仍是那些愿意长期留下、踏实工作的工人。

罗均清19岁进入悦辰电子,邝转娣毕业就入职公司,她们在这家企业已经工作了十多个年头。留下的原因,很难用某一项福利概括,可能是孩子生病时一张容易批下来的请假条,也可能是孩子中高考期间贴心的陪考假。

这些事情都不大,却刚好落在员工生活最具体、最为难的地方。

悦辰电子暑期托管班,老师在指导学生。 南方+ 叶志文 摄

2023年,广东多地工厂持续推行暑托班政策。这背后,体现了制造业企业与员工家庭之间日渐紧密的联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广东行政学院)应急管理教研部副主任、法学博士、教授张青认为,广东多地工厂开办暑期托管班,为员工解决“候鸟儿童”来粤带娃难题,值得鼓励。广东制造业集聚,许多行业仍依赖熟练技术工人。企业通过暑托班等福利增强员工归属感,有助于稳岗留人。

与此同时,大量“候鸟儿童”暑假来粤与父母团聚,商业托管费用较高,社区公益名额有限,又难以覆盖工业园区大量托管需求。企业托管班,恰好填补了这一服务缺口,既能缓解员工的育儿焦虑、稳定熟练工人,也有助于增强外来务工人员的城市认同感,为政府、工会、企业和家庭协同共育提供了新思路。

但企业办班仍面临场地安全、看护人员专业能力、运营成本和监管边界不清等问题。张青建议,政府可建立简易备案和联合检查机制,给予适当补贴;工会可对接高校、公益组织和志愿者,加强岗前培训;工业园区可统筹建设共享托管中心,降低企业成本与风险。

张青也提到,企业应严格隔离生产区与托管区,完善餐饮、意外保险、托管责任书、急救和应急预案,用更完善安全的暖心人文企业文化留住产业工人。长远来看,应构建政府普惠托管为基础、社区服务为依托、企业和园区托管为补充、市场化服务为选择的多元托育体系,让企业善意转化为可持续的公共服务,将广东打造成关爱产业工人的“制造强省”。

傍晚,悦辰电子的托管班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合上作业本,把画纸和铅笔装进书包,等待父母从车间下班。

一间暑托班解决不了所有产业工人家庭的难题,却让两代人的时间,在这个夏天靠得近了一些。

统筹:何山

采写:南方+记者 苏芷妍 章倩倩 王颖

摄影:南方+记者 叶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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