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本没有路，踩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这句常被引用的话，大理白族自治州苍山护林员马学科在2024年时常挂在嘴边。他口中的“路”，并非规划好的登山步道，而是商业采菌团为了深入密林、甚至逼近自然保护区核心区边缘，硬生生踩出来的临时便道。
进入2025年雨季，苍山迎来了规模庞大的“采菌大军”。这种带有“薅羊毛”性质的野外体验，瞬间成为云南旅游市场的顶流项目。但在组织者带领下，游客手持铁耙翻挖林地，掠走野生菌后，留给山林的只有裸露黄土和断裂的菌丝。
经过近期的专项整治与常态化管护，此类乱象已得到有力遏制。近日，记者随马学科沿日常巡查路线深入大理苍山世界地质公园，只见曾经被踩踏出的便道正逐步复绿，苍山重归静谧与生机。
**“采菌经济”背后的低价诱惑**
2025年夏天，各大互联网平台充斥着关于“大理采菌”的种草帖。某博主在视频中写道：“来云南最期待的就是徒步采菌子，体验‘爆筐’的快乐。”画面中，竹筐里堆满了色彩鲜艳的菌类，其中不少还是未成熟的幼嫩个体。
这一行为背后是成熟的商业化运作链条：低价体验团打出“38元爆筐”、“空手包赔”的旗号；高端团收费高达2800元，承诺由知名餐饮品牌厨师现场烹饪刚采摘的松茸。
流量迅速从线上蔓延至线下。“很多游客只追求采菌的‘野趣’，却不知苍山海拔落差极大，最高处达4000多米，天气变幻莫测，徒步进山风险极高。”马学科边走边向记者介绍，“这条巡山路我们每天都要走一遍，突发状况频发。豪猪、熊、蛇是常客，迷路走失的游客也不少见。”
“往年这个时候，进山采菌的多是本地村民，主要供自家食用。去年情况截然不同。6月起，一车车游客涌入山中，高峰期日入人数可达两三百。有人扛着铁耙，有人提着大编织袋，不仅大量采摘，还顺手带走树上的松果、地皮青苔，甚至随意丢弃矿泉水瓶、卫生纸等垃圾。”马学科回忆道。
更令人痛心的是无差别采摘带来的破坏。“游客采菌往往只为拍照打卡，拍完即弃。因不识毒菌，常将有毒品种也一并采走扔掉，纯粹造成破坏。”马学科曾在水沟边看到几十朵被丢弃且已腐烂的菌子。
**一朵菌子牵动生态全局**
苍山位于横断山脉南端，是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组成部分。这里气候垂直差异显著，从山脚亚热带至山顶高山寒带，孕育了丰富的生物类群。野生菌作为维持森林生态系统运转的关键一环，其地位不言而喻。
“很多人不知道，菌丝宛如森林的‘互联网’。”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一位研究人员指出，真菌与树木根系形成菌根共生关系，协助树木吸收水分矿物质，同时分解枯枝落叶以维持物质循环。一旦菌丝网络受损，不仅影响真菌繁衍，波及食物链中的昆虫、鸟类，更会损害整个森林的健康根基。
2025年6月，大理市检察院通过新闻报道捕捉到“采菌游”线索。事实上，苍山作为世界地质公园设有11条合规游览路线，所有入山人员必须经由指定路线在开放区域活动，擅自进入核心区、缓冲区或未开发区域均属违法。
检察官调查发现，许多组织者以营利为目的，利用互联网平台招揽游客，提供交通、向导、摄影等配套服务并按人次收费。大量游客在其引导下违规进入苍山，这已远超传统个人采摘范畴。
“本地村民少量采摘自食，对地表破坏有限。但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采菌具有组织化、规模化特征。游客使用铁耙反复翻挖腐殖层，导致暴露在阳光下的菌丝迅速死亡，林地土壤结构亦遭破坏。”办案检察官分析道。
马学科带领记者来到一片林地，指着地面厚厚的松针说：“这里曾遍布翻挖痕迹。菌丝断裂，今年很难再长出菌子。”
**“采菌游”是否属于旅游？**
调查过程中，一个法律定性问题浮出水面：采菌行为本身未被法律禁止，“采菌游”究竟算不算旅游活动？
为厘清此问题，大理市检察院邀请旅游法领域专家学者参与论证，对“采菌游”进行实质定性：该案涉及活动以营利为目的，通过平台明码标价招揽游客，并提供向导、交通、工具、旅拍等完整配套服务，已构成完整的旅游服务项目，理应纳入《旅游法》调整范畴。
依据《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办案规则》等规定，该院联系相关主管部门共同开展保护治理工作，对游客集散地进行现场勘验和无人机巡查，并委托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出具专业评估意见。
“现场调查显示，仅2025年7月23日、24日两天，两个入山通道就有超370名人员违规进山。采摘者不以自食为目的，对所有种类野生菌进行无差别采摘并随意丢弃，使用铁耙破坏土壤腐殖层和菌丝网络，伴随随意丢弃垃圾、肆意踩踏植被等次生环境问题。”办案检察官详述道。
此外，提供商业“采菌游”服务的主体大多缺乏相应资质：13个在互联网平台销售此类商品的商家未经许可经营，另有5家虽有旅行社资质，但其开展的苍山“采菌游”涉及登山等高风险项目，未按规定备案。
2025年7月30日，大理市检察院召开公开听证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参加。听证员一致认为公共利益受损情形明确，检察机关开展公益诉讼监督确有必要。次日，大理市检察院向相关行政机关制发检察建议，建议多部门形成合力，及时制止并依法处理违法违规商业采菌活动。
收到建议后，苍山保护管理局、林业和草原局、文旅、公安、消防及各相关乡镇街道迅速行动：出动巡查630余人次，对苍山213条入山道路全域排查，封堵41条山道，设置94个专人值守卡点，增设24个智能监控设施，劝返采菌人员1200余名，对5起违规组织采菌游案件立案查处；将网络平台发布的2700条违规招募信息及70余个“黑导游”账号移送管控，并依法公布入山通道名录。
同时，相关部门对案涉13个经营主体逐一核实调查，排查大理市155家旅行社、1491个涉苍山旅游团队，核查出网络采菌信息473条，根据发布内容逐一核查发布者性质，对其中2户开展调查，培训导游员1000余人，签订承诺书1280份，并赴12个乡镇开展“旅游民宿规范经营不得违规入山”专题宣讲。
2025年8月24日，大理召开苍山保护管理专项整治专题会议，市政府发布相关通告，违规进山采菌现象得到有效遏制。
**从“堵”到“疏”的治理智慧**
整改期间，相关部门发现，参与“采菌游”的游客中，相当一部分是对野外采摘有真实需求的普通市民。若一味禁止而不提供合法替代方案，乱象极易反弹。
为此，相关行政机关开始研拟野生菌采摘区的合规性开发设计，探索在保护区外围划定可采摘区域，规范采摘方式，联合乡镇有关部门，在景区推出人工种植食用菌采摘体验新业态，既满足公众乐趣，又避免生态破坏。如今，在大理蝴蝶泉景区“菌香森林”区域，40亩规范化种植的野生菌体验区已对外开放。
“看似只是一朵小蘑菇，实则可能影响到整个苍山洱海。”大理市检察院检察长杨利平表示，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能只盯着珍稀濒危物种，那些维系生态平衡的关键功能物种，即使未列入各级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同样值得守护。检察机关将大型真菌纳入公益诉讼视野，是从单一物种保护走向生态系统整体保护的重要一步。
杨利平指出，在自然保护地一般控制区（核心保护区以外区域），传统的个人利用行为通常不违法。当其行为异化为规模化商业活动并造成现实损害时，检察机关通过科学评估锁定损害后果，依法认定其违法性，填补了监管空白。面对“法无明文禁止”的抗辩，检察机关运用“目的解释”方法穿透行为表象，明确了行政机关的法定职责。这一思路为新业态生态环境监管提供了清晰的法律适用路径。
如今再次走进苍山，马学科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最近基本看不到进山的采菌团了，偶尔有几个背包客，劝一下就回去了。”他指着远处恢复生机的林地说道，“只要别再被铁耙翻，明年这里的菌子又能长出来。”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治国 刘亚 杨健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