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梅天叠加酷暑 1934年曾现55天高温创纪录

古往今来,夏日皆被视为君子修身的良辰。《礼记·月令》中记载,仲夏之时,“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此时天地开阔,草木葱茏,万物繁盛,若能以更宏大的视角审视周遭生机,心胸自然为之舒展。这描绘的是北方的夏,确切地说,是《礼记》诞生之地——中原的夏天。

那同一时期的南方人又该如何打发酷暑?据中华史志奇书《越绝书》记载:“勾践之出入也……休谋石室,食于冰厨。”书中还提到“东郭外南小城者,勾践冰室”。由此可见,早在春秋时期,南方贵族便已构筑起“石室”“冰厨”这类具备纳凉功能的避暑场所。这是极为务实的做法。当然,亦有更为浪漫的法子。张岱在《陶庵梦忆·庞公池》(位于绍兴古城西园)中,记录了自己泛舟度夏的风雅举动:“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

上海的夏天,既无北方那种“天地宏阔”的气象,也不似南方那般“舟中看月”的情致,反倒继承了“休谋石室,食于冰厨”的务实基因,只是这种享受逐渐走向平民化,乃至后来一度沦为市民阶层津津乐道的“弄堂口乘风凉,冰镇绿豆汤”。

老上海的夏天(陈刚毅摄)

至于上海夏天的具体模样,或许千人千面,唯有身临其境者,方能感慨万千,略述其一二。

我国夏季南北温差并不显著,全国普遍高温。但在北方,只要处于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便能感到习习凉风;而在上海,一旦离开空调,便会觉得无处可逃,热得无计可施。即便漫步在梧桐浓荫遮蔽的衡复风貌区,日益加剧的热岛效应也会让你如同置身郊外烈火般的骄阳之下。若再叠加潮湿黏腻的黄梅天,空气中那股化不开的溽滞感,定会让人瞬间生出此城无可恋、此地不可留的念头。上海人苦“夏”已久!

有气象记录以来,上海高温天气最多的年份是1934年。这一年,上海以55天的高温纪录,创下百年上海滩的最高峰值。当年最热的7月12日,鲁迅在给母亲的信中如此描述:

说到上海今年之热,真是厉害,晴而无雨,已有半月以上,每日虽房内也总有九十一二至九十五六度(注:即35至36℃),半夜以后,亦不过八十七八度,大人睡不着,邻近的小孩,也整夜的叫……大家都在希望下雨,然直至此刻,天上仍无片云也。

这一年的酷热,不仅让大文豪鲁迅有时彻夜难眠、心烦意乱,还引发了旱灾,致使物价飞涨。同年8月15日出版的《良友》画报中,一篇题为《大上海的热景》的文章开篇写道:1934年的上海夏天极热,从6月到8月,气温居高不下而降雨极少,7月12日更是出现了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气温40.2℃。持续的干旱导致全国赤地千里,翻阅当年的报刊,“大旱”“米价飞涨”等标题屡见不鲜。因极度干旱,上海还举办了一场全国祈雨消灾大会。

上海的夏季炎热,几乎是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湿热”。好不容易熬到姗姗来迟的秋季,暑气也迟迟不愿“退烧”。在《桂花蒸阿小悲秋》中,张爱玲借友人炎樱之口描写道:“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的箫调,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旧式公寓的木香、蕾丝窗纱的影子以及打字机的敲击声,在闷热中凝滞成一首无声的挽歌。她的夏天,定是旗袍贴背时的黏腻,是电扇吹不动的沉香屑,是繁华都市中无人倾诉的孤寂。

上海人普遍苦夏,但似乎有一人例外,那就是闻人杜月笙。据说在三伏酷暑之际,杜月笙依旧长衫马褂,衣冠楚楚。有人劝他:“杜先生不必如此拘束,尽可宽襟解带,迎风招凉。”孟小冬也曾私下劝说道:“这么热,你流这么多汗,穿件汗马甲儿,也无妨啊!”对此,杜月笙笑着解释他的“熬热”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手下这些佣人,多是些红眉毛、绿眼睛的家伙,如果我仅穿件汗衫,他们必进一步裸着上体。如果我穿上汗马甲,他们必更进一步浑身只剩下一条短裤。我这里当然算不上名流大宅,但我的佣人多,往来的朋友上、中、下三等都有。如果全屋子都是些穿短裤的汉子,我这杜公馆岂不变成大混堂了?因此,我杜月笙只能熬着热,冒着汗,受着这点不大不小的罪。”

尽管炎热时节不尽如人意,但若细细品味前人关于“热”的记录,自有春秋冬三季所不及的妙处。当年鲁迅可以日日心满意足地“饮刨冰而归”,张爱玲也有着最爱的夏日甜品——老上海冰糕。有钱人可以赶“海滨浴场”,可以在公园喝下午茶,可以欣赏草地音乐会;没钱人可以“井水泡西瓜”,可以在弄堂里“噶三湖”,甚至可以光腚“乘风凉”。至于被称作“最懂生活的男人”的林语堂,更是别有谐趣地指出,“一切家庭秘史,都可在夏日黄昏的闲话中流露出来”。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认为,气候会对人的物质和精神层面产生影响。“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在《空气、水、地方》中也提出,气候、环境与人类的性情、健康密切相关。18世纪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进一步论述了气候对法律、道德和国家制度的重要影响。他认为,寒冷塑造了勇武与直率,炎热则带来了柔弱与敏感。北方人因纤维强健而自信果敢,南方人因神经灵敏而情感丰沛,气候差异深刻影响着民族性格与行为方式。孟德斯鸠有趣地发现,“温度越高越能感受到愉悦”,并推论“炎热地区具有灵敏器官的人的心灵,容易被一切与两性愉悦有关的事情触动;他们的男女情爱,可由任何一件事勾起”。孟氏的发现或许有一定道理,但其后的推论则显得有些过度。例如,相对炎热的香港,也只诞生了一部隐喻着“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的“东方式暧昧”——《花样年华》;而以多雨多雾和冬季寒冷著称的英国,却诞生了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爱情故事之一——《罗密欧与朱丽叶》。

人不仅是“环境”的产物,更是“心境”的产物。有道是,心静自然凉,烦热自消融。面对炎炎夏日,生活质量远低于今人的古人尚且可以自得其乐,更何况今天身处环境卫生清洁、物质生活优渥、制冷设备充足的当代人。我们有品不完的各种冷饮、卤味、啤酒,逛不完的夜市、商超、乐园,以及“一脚油门”也游不完的周边农家乐与江浙沪避暑胜地。最妙的是,我们还有着或环绕四壁或溢满网盘的古人无法比拟的闲书与文娱,既可“读书遣长夏,乐而忘暑热”,亦可夜夜欣赏“佳片有约”。

进可驱长车,偕妻儿,访名山胜水,赏尽长三角的美景美酒与美食。退可吹空调,刷微信,观闲书旧画新片,馋了,则“口角噙香”地撸遍楼下孜然大串。

不过,对于一个仰慕古人好闲书、喜古意的蜗居宅男而言,即便今人避暑的方式千千万,享乐的花样万万千,似乎仍不抵陶渊明的一次午后高卧:“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

浮想至此,上海的夏天,吾吃勿消也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