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我肚子疼。”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下周的教案。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幼儿园老师发来的语音弹了出来。点开一听,糖糖那软糯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耳朵,背景里还夹杂着其他孩子嬉闹的欢笑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包就要往外冲,连跟同事打个招呼的时间都省了。
赶到幼儿园时,医务室的小床上蜷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糖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脸白得吓人,校服的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看见我推门进来,她嘴唇颤了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妈妈,我好疼……”
我蹲在床边,手掌轻轻贴在她圆鼓鼓的小肚子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校服,能感觉到她腹部肌肉一阵阵地紧绷。这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准确形容——那是做母亲特有的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过去这一个月,每逢周五糖糖就喊肚子疼。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过两次,医生诊断是消化不良或肠胃痉挛,开了益生菌和消食片。奇怪的是,周末在家休息两天就好了,周一又能活蹦乱跳地去上学。
“糖糖乖,妈妈带你去大医院,让医生叔叔仔细查查,好不好?”我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手轻脚把她抱起来。她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六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捆棉花。
抱着女儿往外走,我给丈夫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响了六七声他才接,听筒里传来车间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又疼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在赶一批货,今天走不开。你先带她去人民医院,我下班马上过去。”
我应了一声,没多废话就挂了电话。这已经是这一个多月来的第三次了,每次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周明远在城东那家五金加工厂当车间主任,忙是常态,赶订单时连轴转,这些我都理解。可糖糖毕竟是他亲生女儿,每回周五他都说走不开,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人民医院儿科在三楼,排队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我抱着糖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接诊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姓陈,说话温声细语。她先问了基本情况,让糖糖躺上检查床,手指在几个部位按压询问。
“这儿疼吗?这里呢?还疼不疼?”陈医生问得很细致。
糖糖咬着嘴唇,点头又摇头,回答得含糊不清。陈医生没急着下结论,开了单子先去做腹部B超,又抽了血。一番折腾下来,B超显示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肠系膜淋巴结稍有点肿大,血常规也在正常范围内。
“应该是肠胃功能紊乱,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常见,饮食不规律或者情绪紧张都可能诱发。”陈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叮嘱,“回去注意饮食清淡,按时吃饭,少吃零食和生冷食物。不过……”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糖糖身上。小姑娘这会儿疼痛似乎缓解了些,正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翻看着刚才在走廊拿的儿童画册。
“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好几次了吧?”陈医生压低声音问。
“嗯,整整一个月了,每个周五都这样。”我叹了口气,“社区医院说是消化不良,吃了药也没见好。”
陈医生想了想,合上病历本,身子微微前倾。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句间小心翼翼,仿佛在斟酌什么不宜明说的话。
“妈妈,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嫌我多管闲事。这孩子这情况,你们做父母的,得多琢磨琢磨。每周五都肚子疼,这种病啊,有时候不光是吃出来的,也可能是……”她停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憋出来的情绪。你们两口子之间,别因为什么事闹得太僵。日子嘛,能过就好好过,别……”
“别让孩子跟着受罪。”
我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她在暗示什么。她是以为我和周明远感情破裂,家里矛盾重重?甚至是在劝我们分开?
“陈医生,您误会了,我和我老公关系挺……”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医生摆摆手打断了我,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懂,你不必解释”。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瞥了一眼,回来时声音更低了,“刚才触诊时,按到肚脐右下方,孩子明显缩了一下。那个位置,你要是不放心,建议挂个儿童心理科的号看看。我不是专家,不好多说,但你当妈的多上点心。”
她把病历本递给我,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目光中透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怜悯和欲言又止。
抱着糖糖走出诊室,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干。“你们别过了”、“情绪憋出来的”——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我和周明远结婚七年,虽然这两年因琐事有过争执,但远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陈医生的话不深,却隐隐作痛。
更让我不安的,是她触碰糖糖肚子的手,以及那句“多上心”。
低头看向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女儿,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张。这一个月来,每到周五她就喊疼,周末一过就好。我一直以为是身体毛病,从没想过,六岁的孩子会因什么“情绪”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抱着熟睡的糖糖,思绪翻涌。周明远最近回家确实越来越晚,有时我做好饭等到八点,他一个电话说加班,让我们先吃。上周末为了一千块钱的事我们还拌了几句嘴——他妹妹周明丽想借钱买车,我说家里存款不多,糖糖快上小学了,得留备用金。周明远当时没吭声,但那一整晚脸色都很阴沉。
可这些,跟糖糖的肚子疼有什么关系?她才六岁,平日里我和周明远说话都避开她,偶尔争执也尽量压低声音。我不信她能听懂什么。
出租车拐进小区时,天色已暗。付完车费,我抱着糖糖上楼,进门把她放在沙发上,盖好小毯子。厨房里有早上熬的小米粥,我热了一碗端出来,糖糖迷迷糊糊地摇头说不饿,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我在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明远四十分钟前发了条微信:“检查结果咋样?严重不?”我回了句“没事,肠胃炎”,然后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再无消息。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电视柜上摆着去年糖糖生日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三人笑得灿烂。我伸手摸了摸女儿微凉的额头,心里堵得慌。
陈医生那句“你们别过了”像魔咒般在脑海中盘旋。
她到底看出了什么?
第2章 沉默的症结
周明远快十点才到家,一身机油味混着汗味,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他换鞋后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糖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没事吧?”
“下午闹了一阵,吃了药睡下了。”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育儿杂志,“B超做了,血也抽了,肠系膜淋巴结炎,不严重。”
“怎么拖这么久?”周明远拧着眉头,去厨房倒了杯水,“我六点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手机调静音了,怕吵醒她。”我没提陈医生的话,也没提心里的疑虑。七年的夫妻,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褐色锈迹。他喝了口水,看着我:“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我今天确实走不开,老张那个徒弟把一批零件尺寸搞错了,全车间都在返工。老板急得拍桌子,我总不能——”
“我没生气。”我说的是实话,语气大概不太好。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杯子去卫生间洗漱了。
等他出来,我已经把糖糖抱回卧室安顿好,自己靠在床头看手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去了书房的小床躺下。我俩分房睡有大半年了,他说打呼噜怕吵我,我也懒得计较,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天一早,糖糖果然又活蹦乱跳了。周六早上她醒得特别早,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到厨房找我,搂着我的腰说要吃鸡蛋饼。我低头看她仰起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有了血色,跟昨天下午那个蜷在医务室里冒冷汗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我蹲下来捏捏她脸蛋:“肚子还疼不疼?”
“不疼啦!”她晃着小脑袋,一溜烟跑去客厅看电视了。
周明远周六要加班半天,吃完早饭就走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着糖糖趴在地毯上画画。阳光从窗户射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到我差点忘了昨天陈医生那句让我失眠半宿的话。
“妈妈,你看我画的。”糖糖举起画纸给我看,上面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教她的“一家人”三个字。她画画一向天马行空,但这次线条格外认真,每个小人眼睛都画得圆圆的,嘴角上翘。
“画得真好,这是谁呀?”我指着中间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
“这是我呀!”糖糖指着左边穿蓝裙子的大人,“这是妈妈。”又指着右边穿黑衣服的,“这是爸爸。”
“那中间这一团是什么?”我发现三个小人脚下有一片黑乎乎的涂鸦。
糖糖低头看了一眼,小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声音低了半拍:“……是泥巴。”
“泥巴?”
“爸爸鞋上带的。”她又拿起蜡笔,在黑色涂鸦旁边添了两笔,“妈妈鞋上也有。”
我看着那片突兀的黑色涂鸦,心里莫名一紧。但她很快又翻了一页纸去画彩虹,嘴里哼着幼儿园刚教的儿歌,小脚丫跟着节奏一晃一晃。
我压下那点不安,拿起手机翻到儿童心理科的预约页面。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有专门的儿童门诊,但号很难挂,最近的也要排到下周三。想了想,我还是预约了一个。保险起见,多看看总没错。
周日我们一家去了趟超市,周明远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牵着糖糖跟在后面。路过零食区时,糖糖想要一盒彩色糖豆,周明远头也没回说了句“你妈不让你吃甜的”,糖糖扁了扁嘴,没再争辩。
就这种小事,以前她会撒娇会闹,现在看一眼她爸的脸色就乖乖松手。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晚上哄糖糖睡觉,我特意多抱了她一会儿。她依偎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睡衣扣子,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星期五不去幼儿园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星期五的午饭不好吃。”她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就睡着了。这理由听着像小孩子会编的,幼儿园每周五确实吃炒面,糖糖不太爱吃面食。可肠胃不舒服跟午饭难吃,好像也不完全对得上。
那周一到周四她吃炒饭、吃饺子,怎么从来没说过肚子疼?
周二下午我去接糖糖放学,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班主任小林老师。小林老师二十七八岁,扎着高马尾,做事利落,平时跟家长沟通挺耐心。她看见我,主动迎上来,站在门廊底下跟我聊了几句。
“糖糖妈妈,我正好想跟你说说糖糖最近的情况。”小林老师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为难,“这孩子最近一个月确实有点反常。以前她特别活泼,午睡起来跟小朋友追着玩,可最近每到周五,她就蔫蔫的,趴在桌子上不爱动。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不舒服。可你也知道,周五下午我们班有表演课,糖糖以前最喜欢表演课了,每次都抢着当小兔子……”
“您是说,她一到周五就情绪不好?”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也不是情绪不好,就是……”小林老师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好像特别紧张。上周五表演课前,我去洗手间,路过楼梯间拐角,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我蹲下来问她数什么呢,她说是数还有多久能看到爸爸妈妈。”
“看到爸爸妈妈?”我心里一紧。
“她说周五晚上爸爸就不用加班了,妈妈也不用备课,可以一起陪她。”小林老师笑了笑,“小姑娘想爸爸妈妈陪她呢。不过我看她表情不像高兴,反而有点……害怕?我说不好,可能只是我的感觉。”
我道了谢,牵着糖糖往家走。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我低头看糖糖,她正蹦蹦跳跳地去踩地上的格子砖,嘴里叽叽喳喳跟我说今天手工课用彩纸折了一朵花,要带回家送给妈妈。
“糖糖,你周五为什么不想上表演课呀?”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她踩格子的脚顿了一下,很快又跳起来:“因为周五下午要等好久好久才能回家。”
“你怕等吗?”
“……不、不怕。”她声音小下去了。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回到家把她安顿在客厅画画,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手机屏幕上,儿童心理科的预约提醒弹了出来——明天下午三点。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没给周明远发消息。这些天积攒的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我得先自己弄明白。陈医生那句“情绪憋出来的”,小林老师那句“她好像特别紧张”,还有糖糖画上那片泥巴,和她越来越乖巧的小心翼翼。
六岁的孩子,到底在紧张什么?
周三下午我把糖糖从幼儿园接出来,直接去了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儿童心理科的诊室在一栋独立的楼里,走廊刷成了浅蓝色和黄色拼接的墙面,墙上贴着卡通贴纸,角落里放着几把彩色小椅子。候诊区有两个妈妈带着孩子在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不住,被妈妈按在椅子上,嘴里呜呜地反抗着。
糖糖拽着我的衣角,仰头看墙上那只比她还高的长颈鹿贴纸,小声问:“妈妈,我们来这里干吗呀?”
“医生叔叔帮糖糖看看肚子呀。”
“可是肚子已经不疼了……”她皱了皱鼻子。
接诊的医生姓赵,三十五六岁,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先让糖糖坐在旁边的游戏桌上画画,然后关上门,和气地让我先说说情况。
我把这一个多月来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每周五肚子疼、周末自愈、B超查不出大问题、陈医生的提醒、老师的观察,还有糖糖那些我越想越不对劲的细节。赵医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点一下头。
“孩子有没有表现出对某个特定事物或场景的恐惧?”他问。
“好像没有特别明显的……”我回忆了一下,“就是周五不爱上幼儿园,说午饭不好吃。但以前她也很喜欢表演课的,最近都不太积极了。”
赵医生沉吟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糖糖身边,蹲下来看她画画。糖糖正在画一只胖乎乎的猫,线条流畅,配色大胆,她用橙色涂了猫的耳朵,又用紫色涂了猫的尾巴。
“糖糖画得真好呀。”赵医生笑着说,“叔叔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不疼的,就像聊天一样。”
糖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我,点了点头。
赵医生问了她几个日常问题:喜欢吃什么、幼儿园最好的朋友是谁、周末喜欢去哪儿玩。糖糖都答得脆生生的,声音亮亮的,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赵医生像随口一提似的问了句:“糖糖最喜欢星期几呀?”
“星期一!”糖糖不假思索地回答,拿起紫色蜡笔在猫尾巴上又描了一圈。
“为什么星期一呀?”
“因为星期一可以跟爸爸妈妈一起起床!”糖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星期一早上爸爸送我上学,妈妈下午来接我。平时都是奶奶接我的,只有星期一可以妈妈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星期五要等好久好久,天都黑了……”
我喉咙口一紧,差点没绷住。糖糖上幼儿园中班之后,我调到了高中部带毕业班,周一全天没课,所以每周一是我接送她。平时是我婆婆或者周明远抽空接送,周五周明远常常加班,我下午第四节又有课,经常是六点多天擦黑了才匆匆赶到幼儿园接她。
可这也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每到周五就肚子疼啊。等的时间长一点,撑死了是不高兴,怎么会疼到冒冷汗?
赵医生又观察了一会儿糖糖的涂色方式,把她的画收起来,单独让我去了隔壁办公室。他关上隔音门,表情认真了许多。
“糖糖妈妈,我问你几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希望你别介意。”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家的家庭氛围怎么样?你和孩子爸爸之间有没有比较频繁的冲突,哪怕你们觉得是背着孩子的?”
“没有特别大的矛盾……”我回想了一下,“就是偶尔拌几句嘴,为了钱的事、家里老人这些。但他爸爸工作确实忙,我们见面时间少,有时候说话确实比较少。”
“多久了?”
“什么?”
“这种‘说话少’的状态。”赵医生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我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好像从周明远调到车间主任之后,就越来越忙了。再往前推,糖糖三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他整个人也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下班回来就往书房里一闷。最开始我还试着拉他出来聊聊天、看看电视,后来我也累了,两个人就各忙各的。
“可能……一年多两年了吧。”我说。
赵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糖糖的画平铺在桌上,指着猫尾巴旁边那块被反复涂改过的地方:“你看这里,孩子先用紫色画了尾巴,后来又用黑色盖了一遍,再最后又用紫色重新描。这种反复修改同一处的行为,在六岁孩子身上比较少见,通常表明她对这个区域有比较强烈的情绪。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信号,不能据此下任何结论。”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糖糖随手涂的一团乱线,但在乱线中间,她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一看,是三个字——“快回来”。
赵医生指着那几个字,声音很轻:“这个‘回来’,你觉得是回哪里来?”
我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脑子里一片混乱。糖糖会写的字不多,能写完整的也就是“一家人”“妈妈”“爸爸”这些我反复教过她的。这三个字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糖糖妈妈,”赵医生把画收起来放进档案袋,语气温和但郑重,“我建议你再观察观察,平时多注意孩子和父亲的互动模式。如果方便,下次能不能请爸爸一起来?有些情况需要从家庭系统的角度来评估,单方面的信息不够全面。”
我点了点头,把袋子接过来。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橘红色。糖糖坐在门口的彩色椅子上等我,手里折着一张彩纸,看见我出来就跳下椅子扑过来:“妈妈你看,我折了一只小鸟!”
我蹲下来让她把纸鸟放在我手心,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糖糖,你肚子疼的时候,是希望妈妈早点来接你,还是……有别的事让你不舒服?”
她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不想星期五。”
“星期五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星期五爸爸和妈妈不一样。”
我抱着她,心里那根刺终于戳破了什么。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我抱着糖糖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你们先吃。糖糖这两天没事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糖糖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纸鸟。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赵医生那句——“下次请爸爸一起来”。
周明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女儿每个星期五都在怕什么?
第3章 画里的裂痕
周四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去幼儿园接了糖糖。她看见我提早出现,眼睛一下子亮了,书包都没背好就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妈妈今天下午没课,想早点接我的宝贝呀。”我蹲下来帮她正了正书包带子,顺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走,妈妈带你去公园看小鸭子好不好?”
“好!”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拽着我往外走。
公园离幼儿园步行十分钟,人工湖里养了几只绿头鸭,糖糖每次都趴在栏杆上看半天。今天她照例蹲在水边看鸭子,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里小林老师发来的几张照片。是前两天手工课上孩子们的作品,每个人用彩纸做了一棵“家庭树”,树干上贴了全家福的小照片,树枝上挂着小纸片写着家庭成员的名字。
糖糖那棵树上,爸爸那一枝只贴了一小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晚”字。旁边妈妈那一枝贴了三片,写着“早”“亲”“抱抱”。
我盯着那个“晚”字看了很久。其他孩子都写“爸”“爸爸”“daddy”,糖糖写了个“晚”。
“糖糖,”我等她看完鸭子跑过来的时候,把照片给她看,“你做的家庭树好漂亮呀,这个‘晚’字什么意思呀?”
她凑过来看了看,表情有点不太自然,拿手去挡照片:“就是……爸爸很晚才回家呀。”
“那妈妈为什么有‘亲亲’和‘抱抱’?”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因为妈妈会亲我、抱我。”
“爸爸不亲你抱你吗?”
她没回答,低下头去抠手边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撕成小碎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爸爸上班累,不抱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小身体依偎着我,手心还攥着几片碎叶,呼吸一起一伏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了爪子的小猫。
那天晚上周明远难得七点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草莓。糖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