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与哈斯的读诗交流活动引关注

罗伯特·哈斯(Robert Hass),生于1941年,是美国当代著名的诗人、翻译家及文学批评家。他的诗集作品包括《时与物》《人类的愿望》《赞美》以及《野外指南》等,并凭借这些创作在2008年摘得普利策诗歌奖。

本期诗歌

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作者:罗伯特·哈斯

译者:桑克

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

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冷空气从山峰间的雪野中

呼啸而下,一轮初生之月

正向夜空诉说自己的存在,青蛙在池塘里歌唱。他们——

是诗人,而不是青蛙——正在为了

诗歌的愉悦而相互朗诵诗歌。我不记得

我们是否曾经谈论过济慈,

如果谈过,我想我们会谈

诗与死亡,谈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

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

我想起了你,是因为一位年轻的诗人

站在夜晚的空气里,站在青蛙的伴奏声里

朗诵着济慈,而另一位诗人

朗诵了琳达那首曾经逗你开心的诗

她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

读起了中国诗。那个年轻人

准确地再现了她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

拜访了我们,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

拜访了我们。而后我记起

在我们离开克拉科夫集市广场朗诵会的时候

你告诉了我琳达去世了。

那时我可以引用她的诗句,“什么东西

那么坚定?不是鸟。不是匆匆忙忙

在短暂生命中彼此奔赴的新娘和新郎。”

你的玛雅和我们在一起。你俩看起来都很高兴,

夏天的人们在咖啡馆里喝酒,

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好像你的诗所希望的那样

充实。太晚了,我有点儿昏昏沉沉,

但是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份报告。山间的空气,

月亮,亚当,还有诗人们的脸。

诗歌细读

用诗表达诗人的友谊

波兰诗人米沃什之所以在英语世界获得广泛认知,其中一大半功劳应归功于美国诗人罗伯特·哈斯的译介工作。除了米沃什,哈斯还致力于将其他波兰诗人引入英语读者视野,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便是其中之一。两人因米沃什而结识。

罗伯特·哈斯出生于1941年,扎加耶夫斯基出生于1945年,二人同属一代诗人。他们迅速建立起深厚的友谊,频繁共同出席各类诗歌活动。哈斯对扎加耶夫斯基的评价极高,他在1998年发表于《华盛顿邮报》的文章《诗人的选择》中写道:“我最喜欢的当代诗人之一是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一位居住在巴黎的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属于波兰团结工会时期成长起来的那一代诗人。”

置于文学史脉络中考察,扎加耶夫斯基被视为波兰“68一代”的领军人物。他于1982年移居巴黎,并在该地生活了整整20年。2002年,他与妻子玛雅·沃德茨卡回到波兰克拉科夫定居,直至2021年在当地逝世。

仅从标题《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便可看出,这是哈斯写给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首赠诗,或者说是诗友间常说的“诗歌信”。扎加耶夫斯基也曾给哈斯写过类似的诗作,《电子哀歌:给罗伯特·哈斯》,其中写道:“再见,德产收音机,你的绿眼/和笨重盒子,/加在一起差不多构成了一个身体和灵魂。”(李以亮译)。这首诗的后半部分还提及了柏格森、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别茹特、哥穆尔卡、舒伯特、肖邦等众多历史人物。

2026年2月12日,《格兰塔》杂志第174期发表了这首《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及另外两首诗,因此这算是哈斯近期的新作。据推测,其具体写作时间大概率是在扎加耶夫斯基2021年去世之后。

这首诗的主体内容,是哈斯回忆两人某年共同参加斯阔谷写作坊的经历。至于具体年份,目前尚未经考证。美国的斯阔谷写作坊享有盛誉。哈斯曾在2012年以斯阔谷为背景,创作了一首关于米沃什的诗,《山下夜游之后,在斯阔谷的一次虚构的诗学之争》。诗中确有夜游情节,但所谓的“诗学之争”则是虚构的,或者说仅仅存在于哈斯的想象之中。

《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全诗共31行。

开篇第1行和第2行,哈斯勾勒出一个具体场景:“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这里的“老滑雪场”大概指的就是斯阔谷滑雪场。平台之上,几位来自各地的诗人围灯闲聊、读诗或饮酒。国内诗人聚会时,情形往往也类似。这种场景堪称诗人圈的固有生态。第2行后半句写道:“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诗中的“我”即哈斯本人,“你”则指扎加耶夫斯基。描述完场景后,哈斯对扎加耶夫斯基说:刚才的情景,你肯定能想象得到。此处选用“想象”(imagine)而非“记起”(remember),似乎暗示当时扎加耶夫斯基并未在场。若他确实在场,使用“想象”一词或许意在建议对方依靠记忆在大脑中重建这一场景。无论如何,逻辑需自洽。

第3行至第5行,哈斯描绘了滑雪场周边的环境与景色,“冷空气从山峰间的雪野中/呼啸而下,一轮初生之月/正向夜空诉说自己的存在,青蛙在池塘里歌唱。他们——”山峰之间覆盖着雪野,寒风凛冽。月亮刚刚升起,或许是新月,它向夜空宣告自身的存在。“a young moon stating its case/to the night sky, stating its case”字面意为陈述理由,仿佛月亮在与夜空争辩自己为何在此。与此同时,池塘中蛙鸣阵阵。读到此处难免产生疑惑:池塘蛙鸣通常见于夏季,而山间积雪多属冬季景象。未曾踏足斯阔谷,不知其海拔情况。某些地区夏季高海拔处亦有积雪。若斯阔谷并非如此,那便是哈斯故意将两个季节的景象交织书写。人类记忆往往不够精确。在某些诗人眼中,两种季节并存便构成了超现实主义。若将此画面绘出,效果会更显著。

第5行末尾抛出的“他们——”,形式上归属于第5行,主要功能却是为了引出第6行。这种跨行处理手法,值得研习诗歌者留意。

第6行和第7行写道,“是诗人,而不是青蛙——正在为了/诗歌的愉悦而相互朗诵诗歌。我不记得”。周边景色如此,青蛙吟唱,诗人亦在吟诵。他们是为了享受诗歌本身的愉悦或快感而进行朗诵。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互相朗诵的形式。外界常误以为诗人极度自我,只诵读自己的作品。实则不然,诗人聚会时,友谊往往是更突出的元素。你读我的诗,我读你的诗,这种场景更为常见。这不仅是诗歌的交流,更是情感的互通。诗人的友谊与商人、政客的友谊截然不同,那是惺惺相惜,同行相惜,且情感大多真诚。

四位诗人,(左起)马克·斯特兰德、布罗茨基、扎加耶夫斯基、沃尔科特。

第7行末尾同样甩出“我不记得”,旨在引出第8行。我们可以将这种方式视为哈斯的一种形式特点,当然其他诗人也会如此运用。

第8行至第11行,哈斯向扎加耶夫斯基回忆当时的谈话内容。他说:(我不记得)“我们是否曾经谈论过济慈,/如果谈过,我想我们会谈/诗与死亡,谈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岁月流逝,哈斯已记不清两人究竟是否聊过济慈或其他话题。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哈斯与扎加耶夫斯基确实进行过交谈。换言之,在斯阔谷滑雪场的那个月夜聚会上,扎加耶夫斯基其实是在场的。此时再回看全诗第2行后半句“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我们对“想象”一词的理解,便可以明确指向“重建场景”这一解释。诗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由语言决定。诗中写了什么,我们就刻画什么,直到勾勒出较为合理的图像。所有矛盾缝隙均需由语言填补。若最终无法填补,便只能悬置。诗歌的真理在于存在,而非终结。

哈斯并不能清晰重现当时的场景,甚至如第2行后半句所暗示,扎加耶夫斯基有可能并未参加那次月夜聚会。人类记忆本就如此,老年人的记忆更是如此。若非坚持写日记,单凭记忆,极易发生时间、事件、人物的混淆。翻看日记后才会发现:啊,他也在场啊;啊,我们谈的不是济慈,而是叶芝啊。

哈斯描述自己的不确定,反而呈现出一种真实。这种对记忆的反复打量,正是此诗魅力所在之一。假设扎加耶夫斯基在场,假设我与他交谈,假设我们聊了济慈,那么我们探讨的肯定是济慈相关的“诗与死亡”议题。诗是诗人的核心主题,死亡亦是诗人的重要母题。我们绝不会放过这两个主题。若这一切真曾发生,我便更加确信,我们讨论的是“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the way he saw it coming)。

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19世纪初英国诗人,浪漫派主要成员,与雪莱、拜伦齐名。

约翰·济慈(1795–1821)是《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这首诗的关键人物。作为我们的诗歌前辈,他的《夜莺颂》《希腊古瓮颂》《初读查普曼版荷马史诗》皆令我喜爱。然而生前,他并不像海子那样受待见,死后才获殊荣。济慈离世时年仅25岁,从诗歌寿命来看,可谓早夭。此类诗人的诗与死亡,往往令后世同行唏嘘不已。迈克尔·霍夫曼在2005年《伦敦书评》发表的文章《旋转木马》中称:“扎加耶夫斯基如同济慈一样可爱。”哈斯在PBS纪录片中引用济慈的《无情的美人》后说道:“你可以对这首诗进行无休止的解读,但是约翰·济慈的诗却能触动你的灵魂。”

既然人生如此短暂,死亡威胁随时降临,不如让我们“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and, like you, believed fiercely in not wasting joy.)诗人谈及死亡或终局解决方案时,几乎都会选择及时行乐。如李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苏轼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亦或是《金缕衣》中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12行至第20行,哈斯回忆月夜读诗的情景。一位年轻诗人朗读了济慈的作品。这一点可以确定,正因如此,哈斯才“想起了你”,想到你我之间可能会谈论济慈。另一位诗人则朗读了琳达的诗。这里的琳达指的是美国诗人琳达·格雷格,她比哈斯小1岁,比扎加耶夫斯基大3岁,同属一代诗人。1989年,她对哈斯进行了访谈,后刊登于《爱荷华评论》,主要探讨散文诗的复杂性。琳达擅长表达痛苦,“琳达那首曾经逗你开心的诗”(poem of Linda’s that amused you),不知具体指哪一首。

“她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读起了中国诗”。令我欣赏的不仅是“中国诗”的出现,还有女性诗人朗诵的具体细节,“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这一场景既生动又别具意味。

第17行末尾抛出“那个年轻人”,引出了第18行至第20行。

哈斯评价那位年轻诗人的朗诵,“准确地再现了她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拜访了我们,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拜访了我们。”鉴于诗中提及“她的节奏”,可知这个“她”指的是琳达·格雷格,那么“那个年轻人”便是第二位出场朗诵的女性诗人。她的朗诵水平极高,精准复现了琳达·格雷格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拜访了我们”(as if her breath/visited us),这是一种拟人化表达。也就是说,年轻诗人朗诵的声音太棒了,好像琳达的呼吸直接扑到了我们面前(我们感受到了琳达的呼吸,或者说,琳达的呼吸仿佛一个人般来拜访了我们,眷顾了我们),多么亲近,多么亲切。“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拜访了我们”( as the breath of John Keats whose breath/failed him, visited us),尽管济慈因肺结核“喘不上来气”,或者尽管济慈已死不再呼吸,但他的诗歌气息仍旧亲切地来到我们面前。诗人之间的彼此眷顾,前辈对后辈的亲切关照,套用酒鬼的术语叫“全在酒里了”,诗人间的友谊也全在诗里。读诗的声音对诗人而言,重要性等同于呼吸之于人类。没有呼吸,人类必死;一旦失去读诗的声音,诗人也必死无疑。

《济慈在汉普斯特德荒原聆听夜莺》。

第20行末尾抛出“而后我记起”,引出了第21行。

第21行和第22行,哈斯回忆,正是扎加耶夫斯基告诉他琳达去世的消息。2019年3月20日,琳达·格雷格因病在纽约逝世。此后,在克拉科夫的一次诗歌活动上,扎加耶夫斯基将此消息告知哈斯。我未找到2019年夏天两人同时参加克拉科夫诗歌活动的确切信息。

第23行至第25行,哈斯回忆琳达的诗句,“什么东西/那么坚定?不是鸟。不是匆匆忙忙/在短暂生命中彼此奔赴的新娘和新郎。”这几句出自琳达的诗We Manage Most When We Manage Small(《经营小处便成就最多》)的前三行。整首诗大意是说,人生没有永恒之物,唯有日常的小温暖和小细节才靠得住。这些小温暖小细节,便包含前三句里的鸟鸣和新郎新娘短暂的奔赴。

第26行至第29行,哈斯回忆,在他们离开克拉科夫集市广场朗诵会后,可能去了咖啡馆喝酒。当时,扎加耶夫斯基的妻子玛雅也在场,“你俩看起来都很高兴”,与朋友和诗相伴总是令人愉快的。“夏天的人们在咖啡馆里喝酒,/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好像你的诗所希望的那样/充实。”这世界简直如诗一般充实而美妙。

第29行末尾抛出一个略长的句子,“太晚了,我有点儿昏昏沉沉”,进而引出全诗的尾声。或许酒喝多了,或许夜深了,疲倦感袭来,哈斯有些昏昏沉沉。

第30行和第31行是全诗的结尾。“但是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份报告”,你(扎加耶夫斯基)很可能会喜欢我写给你的这封诗歌信。通过这封信,我会记起,你也会记起,“山间的空气,/月亮,亚当,还有诗人们的脸。”是的,在山间冷风之中,在月光照耀之下,还有更美的风景,那就是你(亚当·扎加耶夫斯基),那就是“诗人们的脸”。这些全部让我(罗伯特·哈斯)深深怀念。

罗伯特·哈斯的这首《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不仅描述了两位诗人之间的友谊,也折射出更多诗人间的情谊。它通过亦真亦幻的回忆画面,钩织出这个世界中难得且罕见的纯真感情,令我动容,忍不住想与所有同行及爱诗者分享。“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

作者 / 桑克

编辑 / 张进 李阳

校对 /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