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不想吃药，那就多吃牛蛙。”
这句在社交网络上流传的“地狱笑话”，近日因一篇报道而显得格外沉重。
据澎湃新闻8月3日的消息，多家电商平台在售的牛蛙产品被查出抗生素超标，最高超标幅度超过5倍，更有样本检出了国家禁用的兽药呋喃唑酮。
报道同时揭示，在一些地区，牛蛙产销链条中的检测环节几乎形同虚设。
从曾经的“国民食材”沦为调侃对象，牛蛙究竟经历了什么？
图/图虫创意
用药与亏损的双重困境
表面看来，高密度养殖是诱发牛蛙滥用抗生素的主因，似乎只要降低密度就能根除药残隐患。
但在陈宏霖眼中，这种观点失之偏颇。作为行业媒体《牛蛙王子》的主理人，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高密度养殖在水产界司空见惯，并非导致药残爆发的核心症结。
首先，牛蛙天生易感疾病，即便降低密度能减少风险，也无法彻底免疫。
养殖过程中，歪头病、腐皮病、红腿病、腹水病以及爱德华氏菌病、嗜水气单胞菌等病害频发，这意味着用药——尤其是抗生素，已成为维持产量的必要手段。
真正的痛点在于养殖户的用药习惯。
郭旭（化名）长期在广东从事蛙类动保工作，即向养殖户提供药物支持。面对此次报道，他感到痛心却又习以为常。
在与养殖户的日常交流中，郭旭发现他们更倾向于信赖经验而非专业指导。
“有病治病，没病预防也要用。盲目用药让牛蛙产生耐药性，迫使剂量不断加码，形成恶性循环。药物在体内累积，最终损伤内脏。”郭旭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
此外，药残问题也与近年来低迷的行业景气度密切相关。
自2010年起，凭借低脂高蛋白的优势，牛蛙备受追捧，养殖规模迅速扩张。至2023年，我国牛蛙养殖产量已攀升至100万吨。
年产100万吨意味着什么？
在整个水产大类中，牛蛙是第九个突破百万吨大关的品种；若仅看特种水产，其地位仅次于小龙虾和南美白对虾。
然而近两年来，牛蛙市场从巅峰急速回落。
窄门餐眼数据显示，从2024年5月15日到2025年12月31日，全国牛蛙专门店数量由25070家骤降至20130家，净减少了近5000家门店，相当于五分之一的消费需求蒸发。
米粒餐饮咨询创始人王涛曾服务于牛蛙餐饮头部企业，他指出，前几年市场热度虚高存在泡沫，随着餐饮整体增速放缓，牛蛙餐饮首当其冲。
理论上，下游需求萎缩会通过价格机制倒逼上游减产，重新达成平衡。但牛蛙的生长周期决定了价格信号无法即时传导至供给端。
王涛分析，淡水鱼一年可出塘四次以上，而牛蛙通常一年仅两次。缓慢的生长周期拉长了市场调节的时间差，导致阶段性供过于求。
这一现象直接体现在价格波动上。
北京一位牛蛙批发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年牛蛙价格持续走低，且一年不如一年。
“每年6月本是旺季，今年最高价虽触及11.5元/斤，但仅维持了半个月。7月起价格持续阴跌，日常维持在6—8.5元/斤区间。”该商户指出。
郭旭透露，8元是养殖户的盈亏红线。高于8元尚有微利，低于8元则陷入亏损。且牛蛙价格波动剧烈，年内高低点差价可达一倍。“在这种行情下，养殖户只能被动跟随价格波动。”
在郭旭看来，规范使用抗生素并无不妥，关键在于遵守停药期。但牛蛙停药期长达20—30天，面对价格的暴涨暴跌，很难有人能保持定力。
陈宏霖进一步补充，近几年约七成牛蛙养殖户处于亏损状态。
短期阵痛与长期出路
综合多方观点，牛蛙养殖业正显现出恶性循环的迹象：价格下跌促使养殖户超量用药，用药过度导致品质下滑进而抑制消费，需求萎缩又进一步压低价格。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朱毅认为，破局的关键在于让合规养殖者获得稳定收益，通过良币驱逐劣币来扭转局面。
事实上，绿色规范养殖技术在牛蛙领域早已存在，例如在淡水鱼养殖中普及的“吊水技术”。
该技术指在上市前一个月，将成鱼放入吊水池暂养期间停止投喂饲料和药物，利用物理净化加速抗生素降解，同时改善土腥味重、肉质松散的问题。
但这必然推高养殖成本。记者查询多个生鲜平台发现，吊水鱼价格通常比普通淡水鱼高出2—3元/斤。
“吊水技术确实能解决药残，但谁来承担这笔额外成本？”陈宏霖反问。
他介绍，与淡水鱼不同，牛蛙下游客户90%以上是B端餐饮企业，个人零售占比极低。
“企业与消费者诉求不同。个人可能愿为安全买单，购买散养土鸡或吊水鱼；但企业用户更看重成本。尤其近年餐饮利润微薄，优质往往难以实现优价。”陈宏霖无奈表示。
回顾吊水鱼发展初期，以叮咚买菜为代表的生鲜电商承担了战略投资、建仓、检测及品控团队等大量过渡成本。而在牛蛙行业，这个角色尚缺位。
王涛指出，头部餐饮企业正尝试通过自身努力推动行业进步，例如开展“订单式”农业合作以稳定价格。
“以头部品牌蛙来哒为例，依托规模优势与上游锁量，并建立三级检测体系。养殖户无需担忧销路，可专注于科学养殖。代价是餐企需承担高于常规市场的运营压力。”王涛解释道。
即便如此，受限于规模，头部企业的带动效应有限。
窄门餐眼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蛙来哒全国门店仅317家。“目前牛蛙品类具备一定规模的餐饮品牌总计不过千家，相比火锅等成熟赛道仍有巨大空间，亟需全行业及社会各界共同推动健康发展。”王涛补充道。
这并不意味着对药残问题束手无策，当下仍有诸多工作可做。
陈宏霖建议，首要任务是强化监管，严惩违规行为。一旦市场规范、销售必检，养殖户自然不敢随意滥用抗生素。
同时，应加强针对养殖户的健康科普。就抗生素使用而言，参考药敏试验结果进行精准用药更为科学高效。“当一批养殖户通过模式和技术升级，以更低成本产出更健康牛蛙时，将逐步改变落后理念。”
8月3日，福建东山、广东澄海等地市监部门已封存涉事产品并送检，启动专项调查。多个电商平台下架相关商品，并表示将收紧商家准入、加大常态化抽检力度。
记者：余源
编辑：陈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