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大学薄文广:北方第二城之争大局未定 天津不必执念名次

2026年上半年GDP成绩单揭晓,青岛以0.39亿元的微弱优势超越天津,暂时坐稳了“北方第二城”的交椅。但在总量排名易主的表象背后,天津在财政实力、资金规模及科创资源等“硬核指标”上依然领先;青岛则凭借港口吞吐量、民营经济活力及消费总额等维度占据上风。

这种“总量微调、结构分化”的局面,是北方城市竞争格局质变的前夜,还是数据博弈中的偶然波动?搜狐城市联合南开大学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南开大学滨海开发研究院副院长薄文广,深入探讨城市能级、产业逻辑与区域格局背后的深层命题。

以下为访谈精编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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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经济增速持续落后于青岛,

天津被反超只是时间问题

搜狐城市:上半年天津GDP总量不敌青岛,“北方第二城”头衔旁落。在您看来,这是数据的短期波动,还是城市格局的真正拐点?

薄文广:这不能简单定义为短暂波动,但是否构成城市格局的根本性转折,目前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坦率而言,天津经济正经历一段艰难时期。回顾过往,2019年天津GDP被南京超越,2024年被宁波超越,今年上半年再失守于青岛,全国排名滑落至第13位,创下建国以来的最低纪录。

当前津青两地的GDP差距仅为0.39亿,相对于9000多亿的庞大基数而言微乎其微。失去“第二城”称号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的丧失,毕竟改革开放数十年来,“北方第二城”这一标签早已深深烙印在天津身上。

津青产业结构存在显著差异。天津以石化、冶金等重工业为主导,预计下半年增长可能提速。即便全年总量天津仍保持领先,这一优势也将逐渐收窄。对天津而言,这既是发展压力,也是严峻挑战。

当下中国区域经济竞争日趋白热化,经济版图正在重塑。像合肥等城市依托新兴产业的快速崛起,国内GDP排名大幅攀升。城市发展日益呈现分化态势,“不进则退,小进亦是退”成为常态。“十四五”期间,天津GDP增速不及青岛;若长期滞后,被青岛超越只是迟早的事。

搜狐城市:抛开GDP总量,您认为谁赢了“面子”,谁赢了“里子”?

薄文广:从某些“里子”指标看,天津的表现或许不如青岛。

首先看人均GDP。天津总人口1360万,青岛为1050万,天津人口比青岛多出约30%,但人均GDP远低于青岛。其次看外贸进出口。两城均为北方重要港口城市,但天津进出口总额低于青岛,天津港的货物吞吐量,尤其是集装箱吞吐量也始终落后于青岛。第三,代表内需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青岛同样超过天津。第四,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方面,青岛也强于天津。

不过,天津在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和本外币存款余额等指标上,又明显领先青岛较多。因此,评价城市排名与地位,不能仅看经济总量,更应关注经济结构的变化与发展潜能,后者往往更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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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产业体量庞大但转型乏力

新兴产业规模较小尚未成主引擎

搜狐城市:近年来天津经济增长放缓,您认为最大拖累因素是什么?

薄文广:主要原因在于未能很好地把握新旧动能转换的节奏。

天津拥有得天独厚的石化产业优势,作为中国原油开采量最大的城市,也是北方油气供给和炼制的重要基地,石化业一直是天津的传统强项。但近年来,相关政策的不稳定性对产业发展造成了较大制约。尽管石化产业仍在天津产业体系中占据首要位置,但其本应发展得更加强劲和高水平。

此外,虽然天津新兴产业增速较快,但总体体量尚小,尚未成长为产业发展的主引擎。

搜狐城市:目前天津的产业转型处于什么阶段?

薄文广:我认为仍处于艰难的“滚石上山”阶段。近几年天津产业转型力度虽大,但挑战众多。因此,天津将发展新质生产力、促进产业转型作为经济重振的关键抓手。在转型过程中,需充分考虑地方政府规制的影响,对于可能大面积限制产业发展的政策,地方政府出台时应更加审慎。

在当前底层要素资源很大程度上由地方政府掌握背景下,有为的地方政府对地区经济发展起着巨大的促进或抑制作用。政府与企业应形成如“水和鱼”般相互依存的关系,政府的职责是为辖区企业提供制度成本更低、更健康的经营环境。天津近年来的产业转型经验,值得包括青岛在内的许多国内城市借鉴参考。

搜狐城市:天津与青岛在行政级别和政策配置上的差异,是否影响了两地经济?

薄文广:在现行国情下,一个地区的行政级别肯定会影响其经济发展,但这种影响未必全是正向的。

天津是直辖市,青岛则是计划单列市。城市的行政级别通常与资源厚度成正比,天津在交通、医疗、教育、科研等公共服务方面显然优于青岛。

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既有市场这只“无形的手”,也有政府这只“有形的手”。政府之手对经济产生何种影响,取决于地方政府是否做到有为、善治。

一个有为、善治的地方政府,有助于营造重商兴产、聚人筑城的营商环境。以环境之“优”,促产业之“兴”,聚发展之“势”。反之,若治理不善,营商环境糟糕,则会阻碍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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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教资源丰富仅为潜在优势

尚未转化为实际经济动能

搜狐城市:自2020年七普以来,天津常住人口减少23.6万,青岛则增加44.38万。这是否意味着人才通过“用脚投票”,选出了更宜居宜业的“北方第二城”?

薄文广:这正是人才“用脚投票”的结果。近年来天津常住人口持续外流,这绝非好信号。

当前中国人口流动格局呈现省际流动减少、省内流动为主的趋势。例如,作为山东人,除北上广深外,大多选择留在省内的青岛或济南,其他省份也多呈此趋势。

天津的问题在于缺乏腹地,只能吸引周边省份人口。如今经济发展水平与青岛相近,人们便无必要非去天津不可。

搜狐城市:天津该如何扭转这一局面?

薄文广:一方面依靠优美环境及良好的医疗、教育等社会公共服务;另一方面必须依靠产业支撑,这才是核心。只有让人才到来后有用武之地,他们才愿意来并留下来。

搜狐城市:天津科教资源丰富,为何未更好地转化为产业和经济优势?

薄文广:这是一大遗憾。天津科教资源丰厚,但这仅是经济发展的潜在优势,而非实际优势。在转化能力上,天津逊色于长三角和珠三角。

天津本地的产业基础、产业链配套能力,以及VC(风险投资)、PE(私募股权)等金融支持、小试中试平台、政府扶持等转化所需条件,均不如长三角、珠三角完善。科技成果转化并非“就近转移”,而是“择优转移”。

对城市而言,拥有这些资源并非最关键,关键在于是否会使用。深圳、苏州高校资源相对匮乏,但它们善于利用和整合全国乃至全球资源,极大推动了经济创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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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北方第二城”并非首要任务

搜狐城市:您认为天津未来几年能否守住“北方第二城”的位置?

薄文广:我认为守住“第二城”并非最重要之事,做好本职工作,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才是关键。中心城市的地位不仅体现于经济体量排名,更在于结构、质量和功能。天津应保持战略定力,坚持高质量发展,以产业结构优化为路径,以质量提升为核心,以功能放大为标志,推动城市能级系统性跃升。即便暂时失去“第二城”变为“第三城”,未来仍有希望重返北方“第二城”甚至“第一城”。

搜狐城市:除青岛外,还有哪些城市有望冲击“北方第二城”?

薄文广:实际上,在中国北方地区,身后的济南、郑州已紧追不舍,这对天津既是压力也是动力。天津GDP先后被南京、宁波超越,现又被青岛超越。一旦被发现是可被超越的对象,对手便会更加努力。天津面临着前方“标兵”渐行渐远、后方“追兵”步步紧逼的巨大挑战。

在新一轮区域竞争格局中,地方政府必须以更大魄力和更实创新抢占先机、赢得主动。对天津而言,当前尤为关键的是建立健全制度化、清单化的容错免责机制,为改革创新提供制度保障。

创新本质上意味着对传统路径的突破与超越,必然伴随试错和风险。我们不能苛求每项新政策都立竿见影、万无一失,而应为勇于探索、敢于担当的干部和团队留出“安全区”,让创新者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使“想为”者“敢为”,“勤为”者“善为”。

唯有构建起鼓励创新、包容失败、优胜劣汰的制度生态,才能真正激发全社会干事创业的活力,让新产业、新动能如源头活水般不断涌现,为城市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撰文 | 蓝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