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夏日,两首扎根中国乡土的民歌在全网掀起热潮。西北花儿《尕连手》借由新潮编曲与质朴唱腔刷屏,仅在抖音平台播放量便突破5.9亿;云南景颇族歌舞《目瑙纵歌》则凭借视听创新与全民参与的热度,全网播放量超过35亿。
从黄土沟壑里的赤诚呐喊,到传统节庆中的民族欢歌,这些老腔调是如何从乡野走进千家万户的手机屏幕,进而闯入大众视野的?它们的破圈现象,又为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怎样的启示?
有根的旋律:生命力从未缺席
“我的尕连手,你把我的康子冰透;诶呦我的尕连手,看见你是心就啪啦啦啦啦啦啦的抖……”当《尕连手》那带着粗粝毛边质感的唱腔响起,即便听不懂方言,那股子“酥麻、俏皮”劲儿也让男女老少直呼“上头”。紧接着,二创浪潮涌起,创作队伍用爵士、阿卡贝拉、电子乐等风格翻唱或改编《尕连手》,不少外国网友也加入“跟风”行列。一位甘肃网友在老外翻唱视频的评论区骄傲留言:“临夏花儿值得被全世界听见!”
歌手赵骏于综艺节目《魔力歌先生》演唱《尕连手》
另一边,许多人的手机也被一段《目瑙纵歌》的歌舞点燃。画面中,舞者在激昂旋律里挥刀起舞,音乐刚劲有力,动作利落干脆。视频一出便吸睛无数,网友评论“一刀见风骨,一舞动山河”“DNA动了”,并引发了新大众文艺创作的热潮。有人将AI合成的演唱重新混音,加入自己的说唱段落;有大学生在操场模仿舞者表演黑衣刀舞;幼儿园的孩子也跳起了简易版民族舞步……
《目瑙纵歌》群舞现场
从线上延伸至线下,这两首源自民间的作品受众面为何能一再拓宽?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赵朴指出:“这些旋律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它们的生命力和情感力量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被重新听见的时刻。”《尕连手》的调门脱胎于传统花儿曲令。花儿于2009年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被誉为“大西北之魂”。目瑙纵歌意为“欢聚歌舞”,是景颇族人在传统节日进行的歌舞活动总称。2006年,“景颇族目瑙纵歌”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创造性转化:老腔发新声
这两首歌都是有根的旋律,底蕴深厚且充满民族文化的魅力。它们得以广泛传播的关键,在于采用了与传统民间属性拉开距离的现代化表达。不难发现,两个作品都经过了多个版本的创造性转化,持续发出新声。
以《尕连手》为例,非遗传承人段兴华走遍花儿传承区,收集了60多个传统曲令,钻研本土声腔与咬字。其个人版本以唯美风格和电子编曲初步剥离乡土气息,将西北汉子直白奔放的示爱转化为清澈纯粹的倾诉。而真正引爆全网的赵骏演唱版本,做出了更现代化的改编,融合电音雷鬼,并以声乐技巧让这首歌变得“好玩”起来,副歌尾音模仿戴胜鸟的叫声,制造出强烈的听觉冲击。独特的演唱技巧与当下流行曲风节奏的奇妙融合,让观众忍不住跟着哼唱并愿意主动分享。
《目瑙纵歌》改编自景颇族艺术家石勒干1991年创作的《目瑙纵歌进行曲》,该曲是“目瑙纵歌节”的标志性旋律。当代音乐人甄臻刷到云南德宏“目瑙纵歌节”的视频,被万人同舞的盛大场面震撼,萌生了改编想法。他借助AI技术,加入歌词演唱,凸显强劲节拍,赋予传统曲调新的质感,2026年2月一经发布迅速走红,被网友评价“魔性上头”。随后,舞者袁志平融合目瑙纵歌和景颇刀舞的雨中舞蹈视频获得极高关注,再度点燃传播热潮。云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黄大广指出,这是一场参与式传播,很难归功于某一个“网红”,每一环都接过前一环留下的材料,又加入自己的理解,受众也贡献了力量。
赵朴表示,这两首作品的成功出圈,清晰勾勒出短视频时代传统民间艺术的传播范式——或以听觉钩子激发大众参与,实现裂变式扩散;或以视听融合打造沉浸式体验,增强文化感染力。它们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更多传统民歌的现代传播做出了示范:题材选择上拥抱普适性,与生活建立天然的连接点;旋律设计上,制造抓耳的记忆点;在适度保留传统特色的基础上,做符合当代人审美的改编。
被听见之后:更要追求被理解
亮眼的传播数据,让西北花儿、目瑙纵歌这些原本深藏非遗名录的文化符号,成为全民热议的文化现象。但在流量繁荣之下,理性审视不可或缺。
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浮出水面:当大众更多关注演唱技巧和趣味性本身,这种传播是否会造成“认知失真”?赵朴认为:“听众如果只听改编版,回过头再去听原生的、本真的版本,可能产生巨大的听感落差。这或许正是传统文化在当代传播中必须面对的一体两面——‘出圈’当然有利于传承,但可能也伴随着‘失真’,如何让受众从被视听奇观吸引走向追寻传统文化的内涵,才是更长的路。”
云南德宏万人于广场共同欢跳《目瑙纵歌》舞蹈
多位学者表达了相似的观点——传统民歌的现代化传播,不能止步于“被听见”,更要追求文化层面的“被理解、被传承”。比如,在传播改编版本的同时,可以有配套的导赏内容,解释原生态音乐的文化背景;在短视频传播之外,打造更完整、更保真的文化呈现载体,引导大众从感官喜欢走向深度认知,这或许才是从“流量”走向“存量”的关键。
黄大广说,声音可以越过田野,刀影可以穿过屏幕。但它们最终仍要回到具体的土壤、具体的人群、具体的传承关系中去。只有在那时,一场流量起伏的潮汐才能沉淀为一片文化生长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