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这个年纪的人,退休金加起来不过四千出头。老伴去得早,儿子在省城扎了根,留下套空荡荡的三居室。夜深人静时,唯有电视的沙沙声,和他在泡枸杞时那杯水的微响相伴。
小区里头,老伙计们最近成了“旅居热”。朋友圈里飘满洱海的月色、苍山的积雪,看得人心里直痒痒。陈建国咬着牙,跟了个二十天的低价团,去大理走了一遭。
回程那天,他把墙上的旅游地图撕了个干净。手机里七个“夕阳红快乐群”,他全退了。儿子来电话问玩得咋样,陈建国望着阳台那盆旱死的君子兰,只应一声:“爸这辈子,差点栽在自己手里。”
第一章
大理的雨极爱突然。才村码头的歪脖子柳树下,陈建国望着雨点顺着廉价的塑料雨披往下淌,裤腿湿了一片。七十块买的“防滑健步鞋”,此刻成了两只小水桶,每挪一步都“噗嗤”响。导游小赵举着黄旗喊大家往前赶:“叔叔阿姨们,再走两百米就到车了,中午搞白族酸辣鱼!”
他抬头望见洱海灰蒙蒙的,再瞅见前头两把伞夹着一个举着自拍杆喊“苍山脚下找金花”的李大姐,心里那点“诗与远方”快凉透了。
这是他到大理的第七天。当初报这趟“二十日康养游”,半是赌气,半是眼红。赌气是上个月儿子陈航打来电话——说国庆别回省城,他们要带闺女去迪士尼,语气客客气气,听着就疏远。眼红的是楼下象棋摊的老王头,退休金比陈建国多两千,住着带电梯的“康养中心”,回来后天线挺得笔直,见人就要掏手机:“看这洱海日出,我阳台躺椅上一坐就能瞅见,这才叫养老。”
老王头退休金多两千,住的还是带电梯的“康养基地”。陈建国四千二的预算,只能报最便宜的团。二十三个人,平均六十七岁,最大的是刘奶奶,七十九岁。坐轮椅的刘奶奶,是团里年纪最大的。
大巴晃晃荡荡,把人拉到个叫“白家大院”的农家乐。宣传册说得“苍山景观房”,窗户推开就是一堵贴着白瓷砖的墙,墙根有条见人就汪的黄狗。午餐酸辣鱼,酸是罐子酸菜的味儿,辣是撒上去的干辣椒,鱼是巴掌大的罗非鱼,刺比肉多。
“小赵啊,”旁边老周推推老花镜,指着鱼,“宣传册上写的‘洱海野生弓鱼’,跟这个有差?”
小赵职业笑容绷了一瞬,很快又堆上来:“周叔叔,野生弓鱼现在得保护,这个是养殖的,口感一样!”
下午去周城学扎染,闷热的铁皮棚子,每人发块白布,用皮筋捆几个疙瘩,扔染缸里搅五分钟。我的那块蓝得深浅不一,还留块白,像块抹布。李大姐她们围着穿白族服装的小姑娘拍照,手机“咔咔”响,陈建国反倒盯着自己那双泡白的脚趾发呆。
晚上,老周打呼噜打得震天。陈建国翻身摸手机,蓝光刺得眼睛疼。微信上,“幸福夕阳红·大理分群”正热闹,有人发扎染九宫格,配文“亲手染出非遗蓝,心灵被染蓝了”。他点开大图,发现别人扎得最好看的放在中间,自己的那块被藏到角落。
他又刷到“省城一家亲”群,儿子陈航头像亮着红点。点开是段十二秒语音。背景音像游乐场嘈杂,悦悦喊“爷爷我坐过山车啦”,陈航的声音匆匆忙忙:“爸这边信号不好,你玩得开心就行,钱不够再转点,挂了啊。”
十二秒,连个重音都听不清。“再转点”那几个字,陈建国看着对话框。上回转账是过年时给儿子两千块红包,儿子收了,回了个“谢爸”的表情包。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黑暗里老周的呼噜声像拉风箱,把夜里安静搅得七零八落。
第三天,行程是“苍山徒步”。实际是大巴开到感通寺索道口,导游买了……